五月末,临清知府依陆偃所嘱“从重从快”审结了并亩法抗法第一案。
胡老大因绑架官眷、杀害车夫,被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他在狱中供出了万通雇佣他的全部细节:四千两银票、交接地点、中间人。
这些供词成了万通定罪的关键证据。
临清知府将供状誊抄了两份,一份存入府衙案卷,一份快马递送京城。
万通因“抗法劫持官眷”被判流放三千里,名下七千八百亩隐田全部充公,补缴田赋一万两。
他名下的三间铺子和一处宅院也被查封变卖,充入国库。
消息传出后,临清商会人人自危,原本阻挠并亩法的豪绅们纷纷主动申报隐田,生怕步万通后尘。
陆偃在临清砍的这一刀,杀鸡儆猴的效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京城收到临清的呈报是在六月初。
陆偃看完后,将文书放在一旁,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贺应在一旁屏息凝神,他太清楚二爷的脾气了。
万通和胡老大本就在清算的范围内,现在又犯了忌讳,碰了二爷身边的人,哪还能有好。
而后,雨就来了。
鸿明二年的六月,京城仿佛被扣在了一口蒸笼里。
入夏以来,雨就没停过。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梅雨,到了六月中旬,雨势忽然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
护城河的水位一天之内涨了三尺,通惠河码头的石阶被淹了两级,漕船停在岸边,船工们披着蓑衣蹲在船头,望着浑浊的河水发愁。
陆偃站在内阁值房的窗前,看着廊檐下如注的水帘。
雨声太大了,连隔壁值房翻动文书的声音都听不见。
院子里,一根手臂粗的枝桠咔嚓一声折断,砸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贺应推门进来,雨水从斗笠边缘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顾不上擦脸上的水,快步走到陆偃面前,压低声音道:“二爷,永定河决口了。”
陆偃转过身,眉头骤然锁紧。
“哪里?”
“卢沟桥往南二十里,南岸堤坝崩了两丈。水已经漫过了南苑的低洼地,通州那边也受了灾,通惠河码头的水位又涨了两尺。”
贺应的声音里带着急促,“户部刚接到顺天府的急报,说通州至津沽一段漕运已经中断了,十几艘运粮船困在河道上,进退不得。”
陆偃走到舆图前,目光在永定河与通惠河交汇的那片区域上停住。
“受灾范围有多大?”
“顺天府初步估算,南岸决口涉及五个村庄,三千余口人。通州城内低洼处已积水过膝,部分粮仓进了水。”
贺应顿了顿,“户部那边已经在调拨赈灾粮款了,但……数目恐怕不够。”
“不够?”
“今年春赋刚入库,但并亩法的补缴田赋还没来得及拨付。
户部库里能调动的现银不足十万两,赈灾粮也只有三万石。
而顺天府的灾情评估还没出来,万一决口扩大……”贺应没有说下去。
陆偃的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
永定河每年汛期都有小灾,但今年的雨势确实不同寻常。
他从四月回京后就注意到,今年入夏后的降雨量比往年多了至少三成。
通州至津沽的漕运是大梁南北物资流通的命脉,一旦中断超过半个月,不止赈灾物资进不去,整个北方的粮价都会受影响。
“备轿,去户部。”
户部衙门里一片忙乱,书吏们抱着文牒在廊下小跑,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袍角也顾不上擦。
萧正廷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顺天府送来的灾情急报,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看见陆偃进来,萧正廷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观止来了。”
“老师,决口的情况如何?”
“不乐观。”萧正廷将急报递给他,声音里带着愁绪。
“南岸决口已经扩大到了三丈。顺天府尹亲自去了现场,说堤坝的根基被水泡软了,临时堵口需要用沙袋和木桩。
然而,眼下最大的问题是,人手不够。南苑附近的青壮年大多在通州码头做工,这场雨一下,码头停工,人都散了。”
陆偃迅速扫了一遍急报,抬起头来,“赈灾粮款的调拨,已经拟好方案了吗?”
“正在拟。”萧正廷拢了拢袖口,身子顺势往椅背上一靠。
“不过今年的赈灾款项需要各部协商,不能户部一家说了算。你也知道,年初兵部那边要了一笔大的,说是边防修缮,国库今年的余裕本就不多。”
陆偃的目光微微一沉。
兵部,蒋桓。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将急报放回桌上。
“老师,眼下最要紧的有三件事。
第一,堵口。南岸决口必须在天黑之前控制住,否则一旦上游再来一波洪峰,受灾范围会扩大数倍。
第二,赈灾粮款。顺天府五个受灾村庄三千余口人,加上通州城内进水的百姓,至少需要五万石粮食和八万两银子。
第三,漕运。通州至津沽一段的河道必须尽快疏通,否则不止赈灾物资进不去,北上的漕粮也会全部堵在半路上。”
萧正廷看着陆偃,眼中神色难辨。
陆偃确实没有辜负他当初的举荐提拔,可恰恰这份锋芒,让他越来越觉得难以掌控。
“堵口的事,顺天府已经在做了。赈灾粮款,我今日便拟折子请旨。至于漕运……”
萧正廷垂眸,“观止,通州是漕运重镇,那里的水…可深啊。”
陆偃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老师的意思是?”
萧正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案头拿起另一份文书,放在陆偃面前。
那是一份通州粮仓的存粮清单。
陆偃的目光从一行行数字上扫过,停在了最后一栏。
永丰号。
霍沉昱曾传信告诉他,永丰号是青州霉粮一事中最关键的中转商号。
北境军粮出库时还是精粮,经过永丰号中转后,到了前线就变成了发霉的陈粮。
陆偃派人去查,顺着永丰号的线往下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