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着查着,线索到了兖州就彻底断了。
当年经手霉粮的仓场书吏死在了家中,仵作说是暴病而亡;永丰号在临清的中转负责人则在一场码头斗殴中被人失手打死;
就连青州仓场那个曾经签收过精粮的库丁,也在一个雨夜掉进了河里,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息。
相关的人,全都死了。
而现在,永丰号又出现在了通州粮仓的名单上。
“永丰号在通州的存粮有多少?”
“账面三万石。”萧正廷语气平淡,话锋却暗藏机锋。
“但实际有多少,谁也摸不准。永丰号是通州最大的粮商,官仓一半的赈灾粮都囤在他们那儿。
这次水患,他们主动揽下‘协助赈灾’的差事,按市价卖粮,这算盘打得可不轻。”
以市价供应粮食。
陆偃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大灾之后,米价飙升本是必然,永丰号偏偏挑在这个风口浪眼上,打着“市价”的幌子来卖粮,分明是借着灾民的命来填自己的钱袋子。
“老师,永丰号的人现在在哪里?”
“就在户部,等着签供应契书。”
陆偃转身出了户部正堂,穿过游廊,来到偏厅。
偏厅里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藏青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
他的坐姿很放松,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悠闲地吹着茶沫。
看见陆偃进来,那人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脸上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陆大人,久仰久仰。在下郝大有,永丰号通州分号的掌柜,朋友们都叫我郝掌柜。”
陆偃没有半句寒暄,目光直视对方,单刀直入地挑明了来意。
“郝掌柜,永丰号愿意以市价供应赈灾粮?”
“正是。”郝大有笑容不减,“永丰号在通州经营多年,一向以济世安民为己任。
如今永定河决口,百姓受灾,永丰号岂能袖手旁观?陆大人放心,我们的粮食都是去年秋收的新粮,品质上乘,绝不会以次充好。”
“市价是多少?”
“目前通州市面上,一石白米是二两四钱银子。”
陆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去年秋收后,京畿一石白米的市价是一两二钱,短短半年,翻了一倍。
而灾后的赈灾粮,按朝廷惯例,应该以平价甚至低于平价供应。
“郝掌柜,朝廷赈灾,向来有赈灾的规矩。”
陆偃说话依旧慢条斯理,可那轻飘飘的字眼却透着森寒的冷意,拍在郝大有的笑脸上。
“永丰号的粮,户部会按灾前的常平仓价格收购,一石一两二钱。多余的部分,就当永丰号给受灾百姓积德了。”
郝大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
“陆大人说笑了。永丰号是小本生意,三万石粮食按一两二钱卖,我们连本都回不来。
再说了,通州码头的粮价就是二两四钱,这是行情,不是我们一家定的。”
“行情?”陆偃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郝大有脸上,“郝掌柜,你可知道灾后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按大梁律是什么罪名?”
郝大有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陆大人,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做生意的,讲究的是一个你情我愿。朝廷要粮,我们有粮,价钱谈得拢就做,谈不拢就不做。这怎么就成了囤积居奇了?”
“好。”陆偃轻飘飘地应了一声,“既然谈不拢,那就不谈了。”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贺应。”
“在。”
“传我的话给通州知府,从今天起,通州境内所有粮商的出货记录必须逐日呈报户部。永丰号的仓库,重点查。”
郝大有的脸色终于变了。
陆偃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里的怨毒和不甘。
乱吧,越乱,漏出的马脚越多。
他走出户部衙门时,雨势稍缓,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贺应撑着伞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说:“二爷,郝大有是蒋家的人。”
“我知道。”
“永丰号在通州的存粮,我查过了。他们在一个月前以一两二钱的价格从山东收进了五万石粮食,现在通州受灾,粮价翻倍,他们想趁灾捞一笔。”
陆偃停下脚步,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贺应,你去通州,暗中查三件事。
第一,永丰号在过去一个月内的所有粮食进出记录。
第二,他们在灾后有没有将赈灾粮调包、以次充好。
第三,永丰号的东家到底是谁。”
贺应点头:“明白。”
“另外,盯住郝大有。他接下来一定会有所动作。”
陆偃上了轿子,轿帘放下的那一刻,他的面容在帘后彻底冷了下来。
永丰号、青州霉粮、北境军需。
永丰号只是个引子,这条暗线的尽头,死死拴着户部郎中周鹤亭和他当年那个押运军需的门生。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可眼下,还不是时候。
永定河决口,灾民流离,漕运中断,粮价飞涨,眼下民生凋敝。他必须先将眼前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轿子在雨中缓缓前行。
陆偃掀开轿帘的一角,看着被雨幕笼罩的京城街道。
积水已经漫上了路边的台阶,几个小贩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摊位,一个小孩赤着脚在水里跑,被他母亲一把拽了回去。
他想了想,吩咐跟在轿旁的随从:“去霍府,跟门房说一声,让霍姑娘知晓,晚些时候我去寻她。”
随从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轿帘放下,陆偃靠回轿中。
“回内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