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府,蕴珠苑。
雨声打在窗纸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午后,春鸢领着姜祯进了院子,雨水浇湿了他的两边衣袖,湿漉漉地垂在身侧。
“表哥?”霍沉璧放下手中的笔,微微一愣,“你怎么来了?这种天气……”
“蛮蛮,出大事了。”姜祯摘下斗笠,脸上是少见的严肃。
他是姜家在津沽的管事,常年在运河上跑,消息比京城快了半日。
“永定河决口了。卢沟桥往南,南岸堤坝崩了两丈,水漫过了南苑的低洼地,通州那边也受了灾。漕运断了,十多条船困在河道上,进退不得。”
霍沉璧端坐未动,在脑海中飞速盘算着。
“津沽那边的粮仓还有多少存粮?”
“西仓还有八千石,东仓前阵子出了一大批,只剩两千石左右。”姜祯略一沉吟,“银钱方面,津沽柜上能动用的现银约一万两。”
“八千石不够。”霍沉璧走到墙边挂着的运河舆图前,手指在津沽与通州之间划了一条线。
“从津沽走水路到通州,顺利的话两天。你回去以后,先从西仓拨六千石粮食装船,即刻发往通州。剩两千石留作津沽本地百姓的口粮,不能再动了。”
“银钱呢?”
“现银一万两,拨八千两随船运往通州,交给通州知府统一调配。留两千两做津沽那边的应急用。”
霍沉璧转过身,看着姜祯,“另外,你让津沽柜上的人盯着市面,如果有人趁灾囤粮、哄抬粮价,先记下来,不要声张。”
姜祯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行,我这就回去安排。六千石粮、八千两银,最迟明早装船出发。”
“表哥,路上小心。雨大,走水路注意安全。”
姜祯笑了笑,重新戴上斗笠,转身出了蕴珠苑,他的脚步很快,雨点打在他的斗笠上噼啪作响,很快消失在月门后面。
霍沉璧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永定河决口、漕运中断、赈灾粮款。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到桌前坐下。
外祖母知道了这件事会着急,得让人去安抚。
姜家的粮仓再满,也只是杯水车薪。
真正能救万千百姓于水火的,还得是朝廷的赈灾银粮。
可朝廷的调令要等,官粮的押运也要等,偏偏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灾民,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拿起笔,先写了一封给津沽柜上的调度文书,将方才的安排逐条列明,盖上姜家商号的印信,交给春鸢快马送去。
然后,她才重新翻开那本账册。
账册的封皮上写着《姜家商号·扬州分号·鸿明二年五月进项》,但翻开之后,里面的内容全是付平川手写的密报。
付平川的字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账目的空隙里。
“恒茂泰淮安新号已开张,掌柜姓蒋名沄,自称蒋澍族弟。
新号位于淮安钞关以西三里,靠码头极近,每日出货量约五十石,货物品类登记为‘杂货’,实为铁器与桐油。
另,淮安钞关新换了一名经手人,姓刘,原在临清钞关任职。此人到任后,恒茂泰的货物过关从未被查验。”
霍沉璧看完,将账册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恒茂泰在淮安新设分号,她并不意外。临清万通案发后,恒茂泰在临清的出货渠道被陆偃盯上了,他们必须另辟蹊径。
淮安是运河上的另一个重要节点,从淮安南下可以走长江,北上可以走微山湖,比临清更加四通八达。
可,蒋沄?
蒋家在漕运上的势力盘根错节,每一代人都在往运河里伸一只手。
蒋澍负责恒茂泰在山东的业务,如果蒋沄真是蒋澍的族弟,他被派到淮安新号。
恒茂泰这是把淮安当成了重中之重啊,着实耐人寻味。
最棘手的还是那个姓刘的钞关经手人。
万通案一出,临清钞关必然要被彻查,他们赶在风头起来之前把人调走,这份未雨绸缪的防备心,不容小觑。
啊,头疼,怎么一个个心眼子这么多,莫不是皆非血肉之躯,而是那山中狐狸成了精。
霍沉璧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几行字:
“淮安分号新设,掌柜蒋沄系蒋澍族弟。钞关经手人刘某,原临清任职。另,恒茂泰近期在淮安大量采购桐油,用途不明。”
她将纸折好,塞进一只不起眼的信封里,搁在桌角,准备递给陆偃。
春鸢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银耳羹。
“小姐。”
“外祖母让人送来的?”
“嗯,说是这个天气喝了祛湿。”春鸢将银耳羹放在桌上。
霍沉璧端起碗,银耳炖得软糯,红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外祖母今天怎么样?”
“老夫人的膝盖又疼了,这种天气,老毛病总犯。”
春鸢一边收拾桌上的笔墨一边说,“不过精神倒好,上午还在念叨您,说您最近天天闷在书房里,人都瘦了。”
“我哪瘦了。”霍沉璧笑了一下,将空碗递还给春鸢,“你跟外祖母说,等雨停了,我陪她去院子里走走。”
春鸢端着碗出了门,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姐又低头去看账册了。
烛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垂下的眼睫里,藏着一种和十六岁的年纪不太相称的沉稳。
春鸢记得,小姐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小姐,会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会因为一块桂花糕跟沉昱少爷斗嘴,会缠着世子和二公子,让他们给她讲北境的奇闻异事。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傍晚时分,门房老赵冒着雨来禀报:“小姐,陆大人派了小厮来传话,说晚些时候来寻您。”
霍沉璧按在太阳穴上的指尖滞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嗯”。
正好那封信也不急着送了,既然陆偃要来,当面给他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