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雨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陆偃到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湿气。
贺应在外候着,他一个人进了蕴珠苑。
霍沉璧起身行了个礼,给他斟了一盏热茶。
陆偃接过茶盏,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急着喝。
摇曳的烛火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暖光,霜色常服的领口处,一截白玉璎珞的系带若隐若现,指尖那枚素银戒指在微光中泛着清冷的幽芒。
“这璎珞果然衬你。”他说。
霍沉璧眼角泛起细密的柔色,还带着些许羞涩,歪了歪头:“你这是在夸璎珞,还是在夸我?”
他轻笑出声,抬手替她将鬓边的一缕碎发挽到耳后,语气里满是纵容:“夸你。不过,若是你非要说是璎珞的功劳,那便算它一份。”
霍沉璧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指尖那枚素银戒上,耳尖泛起薄薄的红晕。
“今日下雨,路上湿滑,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她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想看看你。”他语调平缓,然则抬眸间,那双眸子里的缱绻与深意,却如春水般几乎要将人溺毙。
片刻后,他才缓缓收敛了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低声道:“顺便,跟你说些事。”
霍沉璧的耳根更红了,假装整理桌面的文书。
陆偃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出声催促,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蕴珠苑的茶是今年的新茶,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是她喜欢的口味。
过了须臾,霍沉璧抬起头来,目光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说吧,什么事?”
陆偃放下茶盏,声音沉了几分:“永定河决口的事,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霍沉璧坐直了身子,语气平稳下来。
“表哥下午来了一趟,从津沽赶来的。他告诉我决口的事,我已经安排了,津沽西仓拨六千石粮、八千两现银,随船发往通州,最迟明早出发。”
陆偃端茶盏的手微微一停。
“表哥?”
“姜祯。我们几人自幼一起长大的,他在津沽给姜家管事。”霍沉璧解释了一句,没有注意到陆偃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妙变化。
陆偃心底那根弦悄然绷紧。
表哥、自幼、一起长大……
他放下茶盏,很快将这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了下去。
“你安排得很好。"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津沽的粮先到了,能解燃眉之急。”
“朝廷那边呢?”
“户部已经在调拨赈灾粮款,但数目恐怕不够。”陆偃没有提蒋桓和萧正廷的事,只是简短地说,“我会督办赈灾和漕运抢修。”
霍沉璧轻轻点头。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绵密的雨声在耳畔回荡,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清晰。
半晌,陆偃方才出声,透着股郑重:“还有一件事,沈岳可信。”
这四个字来得突然,霍沉璧不由得蹙起了眉。
沈岳,他帮过她几回,可他为何要趟这趟浑水?
“可信到什么程度?”
“他和我们在查同一件事。”陆偃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北境战败案,他奉密旨查了快两年。高琏不可信,他的一切调查都绕开了北镇抚司的正式渠道,走的是暗线。”
霍沉璧的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
是她父兄的事,怪不得当时他会对她说那番话……
“你的意思是……”
“你查到的那些消息,不必只送到我这里。”陆偃的声音压得更低。
他看着她,温声解释道:“沈岳那边正缺这些。你明面上是姜家商号,走商路传递消息,最是安全。
以后,你查到的由我转给沈岳,他那边暗桩查到的,我也替你带回来。”
霍沉璧静静地望着他,眼底情绪翻涌。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将陆偃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将下午写的那封信拿起来,递到他面前。
“付平川刚从扬州传来的。恒茂泰在淮安新设分号,掌柜蒋沄,蒋澍的族弟。淮安钞关换了个经手人,原先是临清的。还有,他们在大量采购桐油。”
陆偃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在“桐油”二字上停了一瞬。
“桐油……”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将信折好收进袖中,“这条消息,我会转给沈岳。”
霍沉璧点了点头,眉间掠过一丝愁绪:“沉昱那边……沈岳知道他平安无事吗?”
“知道。”陆偃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关叔护着他,沈岳也一直暗中照看,你放心。”
霍沉璧轻叹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悄然松弛下来。
陆偃将茶盏搁回桌面,瓷底与木纹相触发出一声脆响。
“我该走了。赈灾事务繁杂,今夜怕是又要熬通宵了。”
“路上当心。”霍沉璧一路将他送至檐下,轻声叮嘱。
陆偃闻言,脚步微顿。
他侧首回望,几缕被风吹斜的雨丝沾湿了他的鬓角。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低低应了一声“嗯”,便转身踏入了茫茫雨幕。
贺应撑伞迎上,两人的身影很快被雨声吞没。
霍沉璧立在门槛内,望着那抹修长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月门后。
雨还在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方才递信时,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背,触感微凉,带着雨水的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