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乞巧节。
京城的大街小巷挂满了彩灯,姑娘们穿上最鲜亮的衣裳,三五成群地去庙里烧香祈福;护城河上漂着盏盏河灯,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水面上摇曳。
然而这满城繁华却照不进陆偃的心底,他全无赏节之兴,今日他本该赴霍府去见霍沉璧。
天还没亮,他就带着贺应和四名护卫出了城。
马蹄踏过晨露未干的官道,一路向东,直奔通州。
永定河的决口已经堵上了,不过漕运尚未完全恢复。
通州码头的积水退了大半,露出被泡得发黑的石阶和堆积如山的淤泥;几艘搁浅的漕船歪歪斜斜地靠在岸边,船底的淤泥里还嵌着碎瓷片和烂木头。
“二爷,永丰号的仓库就在码头西边,一共有三座。最大的那座在永丰巷最里面,靠河,方便装船。”
贺应策马跟在陆偃身侧,他目光扫过前方蜿蜒的官道,随即偏过头,对陆偃说道。
“郝大有平时不在仓库,他在码头东边的永丰号铺面里。那铺面是五开间的门脸,在通州是数一数二的气派。”
“仓库的守卫呢?”
“每座仓库门口两个人,白天夜里都有人。不过这些人都是郝大有从本地雇的闲汉,没什么真本事,吓唬老百姓还行。”
陆偃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一行人进了通州城,没有去永丰号,而是先去了通州知府衙门。
通州知府姓孟,在通州任上已经五年了。他看见陆偃带着护卫大步走进来,慌忙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身来。
“陆大人,您怎么来了?下官未曾远迎,失礼失礼……”
“孟大人不必多礼。”陆偃在客座上坐下,开门见山,“我此番来,是为整饬漕运仓储一事。永定河决口后,通州粮仓进了水,部分存粮受损。
内阁的意思,是要对各粮商的仓储进行一次彻查,核实存粮数目,防止以次充好、虚报损耗。”
孟知府连连点头:“应当的,应当的。陆大人要查哪一家?下官这就派人配合。”
“先从永丰号开始。”
孟知府的脸色微变,转瞬便被他用一个殷勤的笑容掩了过去。
“永丰号是通州最大的粮商,存粮最多,确实应该先查。下官这就派人……”
“不必了。”陆偃站起身,“我带了人。孟大人只需派一名熟悉通州粮行的书吏带路即可。”
永丰巷,永丰号一号仓库。
郝大有接到消息赶来的时候,陆偃的人已经打开了仓库的大门。
仓库里堆满了麻袋,一袋一袋摞到屋顶。空气里弥漫着粮食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角落里还能听见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
陆偃站在仓库中央,手里拿着一本永丰号自己呈报给户部的存粮清单。
“郝掌柜,你呈报的存粮数目是三万石。”陆偃的声音平稳无波。
“我让人抽检了十袋,其中三袋的粮食已经受潮发霉,两袋掺杂了砂石。按这个比例,三万石里至少有九千石不符合赈灾标准。”
郝大有的额头渗出了汗珠,还在强撑着。
“陆大人,粮食在仓库里放久了,有些损耗是难免的。永定河决口,仓库也进了水,部分粮食受潮。这是天灾,不是人为啊。”
“天灾?”陆偃转过身,目光落在郝大有脸上,“郝掌柜,你的仓库建在通州地势最高的永丰巷,比码头高了将近一丈。
永定河决口后,通州城内积水最深的地方也只到膝盖。你的仓库,怎么会进水?”
郝大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吱声。
陆偃从贺应手里接过一沓纸,直接点破。
“这是永丰号过去三个月的出货记录。七月初二,你以赈灾之名向顺天府供粮五千石,售价一两八钱。
但有意思的是,同日的出货底单上,登记的却是‘售予恒茂泰,五千石,单价八钱’。”
他翻开记录,慢条斯理地念道:“一两八钱和八钱,中间差了一两银子。五千石就是五千两。郝掌柜,这笔差价,去了哪里?”
郝大有的脸色彻底白了。
“这……这可能是账房记错了……”
“记错了?”陆偃连眼皮都没抬。
“七月初五,你又以‘赈灾’的名义向通州府衙供了三千石粮,这回售价涨到了二两。
可你们自己的底单上,却写着‘售予济南恒茂泰分号,三千石,单价九钱’。
三千石粮,一两一钱的差价,又是三千三百两的亏空。郝掌柜,这账本上的错处,未免也太有规律了些。”
他将整沓纸拍在郝大有面前的麻袋上,麻袋被拍得粉尘飞扬。
“郝掌柜,你这半个月来倒卖的赈灾粮,总共有多少?”
郝大有的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麻袋才没有瘫倒。
“陆大人……陆大人,我也是被逼无奈啊!通州商会的人都在这么干,我不干,别人也会干……再说了,那些粮食确实是永丰号自己的存粮,不是朝廷的赈灾粮……”
“不是朝廷的赈灾粮?”陆偃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冷意,“郝掌柜,你七月初二卖给顺天府的那五千石粮食,原本是常平仓的储备粮。
这批粮食在六月初由户部拨付给永丰号代储,条件是灾后以平价供应。你把常平仓的粮食按市价卖给朝廷,这不是倒卖赈灾粮,是什么?”
郝大有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麻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陆偃转过身,对贺应说了一句话。
“封仓,拿人。”
通州府衙的大牢里,郝大有被关进了一间单人牢房。
牢房很暗,只有头顶上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透进来一线天光;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蹲着一只拳头大的老鼠,黑豆似的眼睛盯着新来的住客。
郝大有缩在墙角,衣袍沾了牢房地上的污泥,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罪。
永丰号在通州经营了十几年,从来都是他请别人进酒楼雅间,何曾轮到别人把他关进大牢?
他已无暇多想,全部心神都被陆偃手里的那些出货记录死死钉住。
那些东西,陆偃是从哪里弄到的?
永丰号的账房是他的人,每一笔出货都做了两套账,一套给户部看,一套是真正的底单。
底单锁在他书房的暗格里,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
除非……
郝大有的后背忽然一凉。
铁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
郝大有猛地抬起头,看见陆偃走了进来。
陆偃换了一身素色的便服,没有穿官袍。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他在郝大有对面的木凳上坐下,将油灯放在两人之间。
“郝掌柜,想清楚了吗?”
郝大有声音发干:“陆大人,您要我想什么?”
“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清楚。”陆偃微微倾身,甚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倒卖赈灾粮,按大梁律,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斩监候。你做了多少,自己算算吧。”
郝大有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着。
“不过……”陆偃刻意拉长了尾音,目光幽深地注视着他,“若是你愿意配合,有些事,自然可以从轻发落。”
郝大有眼中刚闪过一丝希望,却又迅速黯淡了下去。
“陆大人,我……我没有什么好招的。倒卖赈灾粮,是我一时糊涂,贪图小利。我认了。但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陆偃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郝大有面前。
那是一份青州霉粮一事的卷宗抄本。
上面写着:
鸿明元年正月,青州仓场向北境前线调拨军粮一万石。出库簿册明载为“精粮”;然运抵前线时,一万石精粮已尽数化为八千石霉粮。
“郝掌柜,青州那批军粮,是在你的仓库里中转的。”
郝大有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不是我!那批粮食是中转的时候被人调包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永丰号只是负责转运,粮食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谁能控制?”
郝大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睛里满是恐惧。
陆偃静静地看着郝大有,手里的油灯稳稳地端着,火光在他眼底跳动着,化作两簇冰冷的星火。
沉默了很长时间。
“陆大人。”郝大有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要是说了,你能不能保我一条命?”
“那要看你说了多少。”
郝大有又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他开口了。
“青州那批军粮,确实被人动了手脚!但真不是我干的,是恒茂泰那帮人!他们早在青州仓场就把精粮换成了霉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