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切地辩解着,声音都在发抖,“永丰号只是个中转站,粮食运到我库房时,就已经是发霉的了!我虽然发现了端倪,可……可我实在不敢声张啊!”
“为什么不敢?”
“不敢?”郝大有苦笑出声,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绝望,“恒茂泰的人亲口告诉我,这批粮是蒋澍亲自安排的。
蒋澍是谁?蒋家的人啊!我不过是个做买卖的,借我十个胆子,我敢去惹这尊大佛吗?”
“所以你就帮他们把霉粮转运到了北境?”
郝大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陆大人,我也是被逼的!
他们说只要我配合转运,以后恒茂泰的货都从永丰号走,一年少说能多赚几万两。我要是不配合,永丰号在通州就做不下去了……”
陆偃指尖在膝上轻叩,郝大有供出恒茂泰和蒋澍,全在意料之中。
他垂下眼,真正的大鱼,还在后头。
“郝掌柜。”陆偃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当初替换军粮的时候,谁在户部接应?”
郝大有的身体猛地一僵。
“没有……没有人接应……”
“没有人接应,恒茂泰怎么知道军粮调拨的时间和路线?
没有人接应,霉粮出库后怎么能通过沿途钞关的查验?
没有人接应,那批精粮被调包后去了哪里?”
陆偃每问一句,郝大有的脸色就白一分。
“郝掌柜,你在通州做生意做了十几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墙倒的时候,站在墙下面的人都会被砸死。”
陆偃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室里回荡,带着极具蛊惑性的暗示,“你想做那个被砸死的人,还是想做那个推墙的人?”
郝大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恐惧与犹豫已尽数褪去,只剩下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户部郎中,周鹤亭。”
陆偃面色如常,没有流露出半分意外,只是在心底,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周鹤亭做了什么?”
“军粮调拨的文书,是周鹤亭经手的。他提前把调拨时间和押运路线告诉了恒茂泰的人。霉粮出库后,沿途钞关的查验也是他打招呼放行的。
“那一万石精粮被掉包后,恒茂泰打着‘陈粮折价’的幌子,转手卖给了山东的几家米铺,净赚了近两万两白银。周鹤亭从中抽了三成。”
陆偃目光微沉:“你如何得知?”
“他分赃的银子,有一部分是走永丰号的暗账。”郝大有的声音越来越低。
“永丰号在通州的明面上,每半年都会有一笔三千两的‘代付货款’。那根本不是货款,而是周鹤亭的买命钱。”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陆偃沉默了,昏暗的灯光下,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情绪。
良久,他才冷声问道:“除了青州霉粮,还有别的吗?”
“有。”郝大有彻底豁出去了。
“鸿明元年正月,兖州军械坊向北境调拨军械。周鹤亭提前把调拨清单给了恒茂泰,恒茂泰在装车前就把精铁箭头和甲胄换成了次品。被换下来的精铁和甲胄,后来卖给了……”
他犹豫了一下。
“谁?”
“……北戎。”
陆偃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在油灯的铜座上压出了咯吱一声轻响。
“你再说一遍。”
“卖给了北戎。”郝大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精铁、甲胄……全被恒茂泰通过淮安的走私渠道,卖给了北戎人。”郝大有浑身一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件事我没经手,是蒋澍亲自安排的。可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淮安那边负责接货的人,就是永丰号的旧伙计!”
陆偃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但端着油灯的那只手,却死死地攥着灯柄,连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
“郝大有,你方才说的这些话,到了刑部大牢里,敢再说一遍吗?”
郝大有抬起头,他看着陆偃,半晌,最终认命般,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敢,反正都是死,死在谁手里都一样。”
“你不会死。”陆偃转身走向牢门,“只要你所言非虚,我会保你一命。”
牢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
陆偃站在走廊里,微微仰起头,任由黑暗将自己短暂地包裹。
精铁、甲胄、北戎。
霍征在北境守了二十余年,最后是被自己的军械出卖的。
他手下的将士们,穿着偷工减料的甲胄、用着生铁铸造的枪头,去面对北戎人用大梁精铁锻造的刀剑。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在通州这座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被一个粮商亲口说了出来。
淮安,运河码头。
七月的淮安比京城热得多。
运河水被太阳晒得发烫,河面上蒸腾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码头上的苦力们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汗巾,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走上走下,号子声此起彼伏。
霍沉璧坐在码头对面的一家茶楼里,靠窗的位置。
她照例穿了一身素色衣裳,头上依旧簪了那只芍药银簪,看起来就像个寻常商户人家的姑娘。
春鸢坐在她对面,正用筷子夹着一块淮安特产蟹粉酥,吃得两颊鼓鼓囊囊的。
“小姐,这个真好吃。”春鸢含含糊糊地说。
“吃你的,少说话。”霍沉璧端起茶盏,目光越过茶盏的边沿,落在码头西侧那排新建的仓库上。
那是恒茂泰淮安分号的仓库。
仓库是新建的,砖墙的颜色比旁边的旧仓库浅了一截,门口挂着「恒茂泰淮安分号」的木牌,字迹很新,漆还没干透。
门前站着两个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腰间扎着黑布带,看起来不像寻常的仓库守卫,倒更像是练家子。
付平川坐在霍沉璧旁边,压低了声音。
“小姐,恒茂泰淮安分号开张才不到两月,出货的量竟比临清分号还要大。每天至少有三条船从这儿起锚,北走微山湖,南入长江。
账面上登记的虽是‘杂货’,可码头上的苦力私下透了底,说那些麻袋坠手得很,分量完全对不上。寻常杂货,哪有这么沉?”
“铁器?”
“还有桐油,一桶一桶的,每桶至少五十斤。他们用杂货的名义装船,到了下游再换船换旗。
我已经派人跟了两趟货,确认其中一批桐油最终在山东出海,装上了北上的海船。”
霍沉璧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钞关那边呢?”
“姓刘的那人到任后,恒茂泰的货船从来不过秤,别的商船过钞关至少要停半个时辰,恒茂泰的船停一炷香就走。码头上的人都看在眼里,谁也不敢说。”
“蒋沄呢?”
“蒋沄很少在码头露面。他住在淮安城里,租了一处三进的院子,深居简出。不过……”付平川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这是他昨天见的人。”
名单不长,上面每一个人都让霍沉璧心头一沉。
淮安钞关主事、淮安卫千户、淮安知府衙门经历、还有山东都司的一名佥事。
“这些人都是蒋沄到淮安之后才接触的?”
“没错。蒋沄到淮安还没满两个月,就把这盘棋全下活了。”付平川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担忧。
“小姐,恒茂泰在淮安的根基,可比在临清时扎得深多了。他们哪里是转移走私路线,分明是要把淮安变成他们的新老巢。”
霍沉璧将名单折好,收进袖中。
“付叔,还得劳您继续盯着。特别是那个山东都司的佥事,他是兵部的人,能调动卫所兵力。如果恒茂泰和山东都司之间有什么勾结,那就不只是走私的问题了。”
付平川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茶楼。
春鸢放下筷子,看着小姐紧蹙的眉头,小声说:“小姐,您都看了大半天了,要不要出去走走?淮安的夜市可热闹了,听说有卖糖人的、有变戏法的……”
霍沉璧摇了摇头,目光仍然落在码头西侧那排仓库上。
“春鸢,一个人做了亏心事,晚上能睡得着觉吗?”
“应该……睡不着吧?”
“呵,他们可睡得着。”霍沉璧冷嗤一声。
“不但睡得着,还睡得很香。人命在他们眼里算得了什么,还不如账本上的几行数字。”
春鸢不敢接话了。
“走吧,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