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松照堂。
陆偃坐在书案后,面前的油灯已经换了第三盏。
周鹤亭是老师一手提拔的人。
老师身为内阁首辅、先帝托孤重臣,在朝堂上呕心沥血了三十多年,才从一介翰林编修走到如今百官之首的位置,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
周鹤亭虽只是个郎中,品级不高,却死死扼住了户部钱粮调拨的咽喉,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过手的银子数以千万计。
这十余年来,他亲眼看着老师为了朝政日夜操劳,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如今……或许,并不是到了如今才变了?
陆偃从暗格深处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紫檀木的小盒子,巴掌大小,盒盖上刻着一个“陆”字。
里面是一枚铜质的私印。
印纽是一只蹲着的獬豸,传说中的神兽,能辨是非、断曲直。
这是他入阁时,鸿明帝私下赐给他的。
当时鸿明帝只说了一句话:“老师,朕赐你这方印,不是让你盖在公文上的。”
“贺应。”
贺应推门进来。
“郝大有的口供,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一共十七页,包括青州霉粮的转运流程、恒茂泰的分赃比例、周鹤亭的三成分红、以及……”贺应呈上口供,声音压低了些,“精铁卖给北戎的部分。”
“精铁卖给北戎的那部分,单独誊一份,锁好,这份供词暂时不能公开。一旦公开,朝中会炸锅,蒋桓会铤而走险,我们现在还没有制住他的把握。”
“明白。”
“另外,派人去淮安。”
“淮安?”
“郝大有供出的那个永丰号旧伙计,在淮安负责接货的那个人。找到他,带回来。”
陆偃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是恒茂泰向北戎走私精铁的直接证人,不能死。”
贺应神色一凛,“我亲自去。”
陆偃点了点头。
贺应退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
“二爷,周鹤亭那边……”
“不急。”陆偃声音平静,“郝大有的供词是有了,但这还不够。周鹤亭在户部坐了六年的位子,他的账目里肯定还有没露出来的破绽。
贺应,你去交代户部那边的人,死死盯住周鹤亭经手的所有钱粮调拨记录。从鸿明元年到现在,一笔一笔地给我查清楚。”
“是。”
陆偃独自坐在灯下,将郝大有的供词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十七页纸,每一页都写满了罪证。贪墨、调包、走私、通敌……任何一条单独拎出来,都够判斩监候。
这些罪证指向的最终目标,是蒋桓。
兵部尚书,太后的父亲,当朝第一外戚。
要动他,光有郝大有的供词是不够的。
郝大有只是通州的一个粮商,他的供词到了朝堂上,蒋桓有无数种方式将其驳斥为“污蔑”和“攀咬”。
他需要更硬的证据。
济南,军械坊。
军械坊的打铁炉子烧得正旺,整个工坊里弥漫着煤烟和铁锈的味道。
几十个铁匠光着膀子抡着大锤,铁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溅起一蓬蓬火星,叮叮当当的声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霍沉昱推着一辆独轮车从铁匠铺子中间穿过,车上装满了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铁条。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脸上抹了几道煤灰,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在济南军械坊里,程四郎只是一个最不起眼的杂役。
每天从早干到晚,搬铁条、运煤炭、倒废料,做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
别的杂役干完活就聚在一起赌钱喝酒,他从来不参与,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啃干粮,啃完就继续干活。
霍沉昱每次推着独轮车经过军械坊的成品仓库时,都会用眼角的余光扫一眼仓库门口的进出货记录。
他每天晚上回到工棚后,会在枕头底下的小本子上,用工工整整的字迹记录下当天的发现。
今晚的发现格外重要。
工棚里鼾声如雷,十几个杂役挤在一张大通铺上,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和脚臭味。
霍沉昱侧躺在角落里,面朝墙壁,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小本子上写着什么。
“七月十二,成品仓出库精铁箭头五百枚,登记报废返炉。实物未入熔炉,直接装车转运;车辆标恒茂泰,押车者蒋澍心腹刘三。”
他写完最后一行,将小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五百枚精铁箭头、报废返炉。
箭头一旦报废,按规矩应该回炉熔化、重新铸造。
刘三却押着那批箭头出了军械坊的大门后,没有往熔炉的方向去,而是拐了个弯,往城东去了。
城东是济南钞关的方向。
如果这五百枚精铁箭头最终上了恒茂泰的船,那它们的目的地是哪里?兖州的私仓?还是…更远的地方?
霍沉昱翻了个身,望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