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军械坊待了快一个月了,类似的“报废返炉”他见过不下五次。
每一次都是精铁制品:箭头、枪头、刀胚,被贴上「报废」的标签,随后被恒茂泰的人运走。
军械坊的坊主姓丁,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对手下的工匠也算宽厚。
可但凡恒茂泰的人来提货,他都会提前把仓库周围的人支开,还会亲自在出货单上签字。
关叔每隔十天会来军械坊送一次煤炭。
两人在煤堆旁碰头,交换消息。
三天前,关叔带来了一个新消息。
“三公子,京中传来消息,蒋桓这段时日一直在拉拢山东都司以前的手下。山东都司管着三处卫所,济南卫的指挥使早年便是蒋桓麾下之人。
“他要调兵?”
“还没有,蒋桓可能在做最坏的打算。如果陆偃继续追查下去,北境案一旦翻出来,蒋桓手里有兵,就有一搏之力。”
霍沉昱攥紧了手里的铁条。
蒋桓手里有兵。
他原本就隐隐不安的直觉,在这一刻彻底得到了印证。
蒋家敢在漕运和军需上这么放肆,不仅因为蒋太后是皇帝生母,更因为蒋桓在军中经营了数十年。
山东都司、北境边军、京营卫戍,几乎每一支军队里都有蒋家的旧部。
霍沉昱把独轮车推到煤堆旁开始装煤。煤块又黑又重,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他依旧咬着牙,一锹一锹地往车上装。
“程四郎!”
身后传来工头的吆喝声。
“丁坊主让你去仓库搬东西!”
“来了。”霍沉昱放下铁锹,擦了擦脸上的汗,往仓库走去。
仓库门口停着两辆恒茂泰的马车。
丁坊主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出货单,看见霍沉昱来了,随意点了点头。
“程四郎,帮刘三哥把这几箱东西搬上车。”
刘三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到嘴角的刀疤,笑起来的时候疤痕被扯得歪歪扭扭,比哭还难看。
“小兄弟,搬的时候小心点,别碰坏了。”
霍沉昱点了点头,走进仓库。
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五只沉重的木箱,搬动时内有金属闷响。
他把箱子搬到马车上,趁刘三和丁坊主说话的间隙,用手指在箱盖的缝隙处蹭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粉末。
是精铁在打磨过程中产生的细粉。
箱子里装的,是已经打磨好、可以直接使用的精铁制品。
他不动声色地把箱子放好,转身回去搬下一箱。
搬完五箱,丁坊主在出货单上盖了章。刘三跳上马车,扬鞭而去。
霍沉昱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手指慢慢攥紧,掌心里的煤灰和铁锈粉混在一起,硌得生疼。
京城,翰林院。
方永晴把一封信塞进信封,用蜡封好口,交给身边的小丫鬟。
“送到霍府,给霍姑娘。”
方永晴坐回书案后,视线落在那份摊开的翰林院旧档抄本上,眉心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结。
她虽是个跳脱的性子,可眼下事关重大,脸上的神色也彻底沉了下来,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份旧档是她今天在翰林院藏书阁里翻到的。
先帝朝末年的密折抄本,本来不应该出现在翰林院的公开书架上,不知是谁放错了位置,夹在一堆无关紧要的邸报合订本里。
密折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句话:
查得山东蒋沛与北戎互市,以铁器易马匹,获利甚厚。此事涉及外戚,臣不敢擅专,伏请圣裁。
落款是先帝朝的一名御史,名字已经被虫蛀掉了大半,只能辨认出一个“李”字。
这份密折的内容,实在是令人心惊。
先帝朝末年,蒋沛就已经在和北戎互市了。若是一般的也就罢了,可偏偏是以铁器换马匹。
铁器出关,是重罪。
大梁立国之初就定下了铁器禁运的国策,任何向北方走私铁器的行为,都以通敌论处。
但这份密折呈上去之后,似乎石沉大海了。
蒋沛不但没有被查,恒茂泰的生意反而越做越大。
方永晴在祖父方道安的书房里提到这件事的时候,他久久没有出声,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那份密折,当年被内阁压下了。”
“是谁啊?”
方道安没有回答,沉默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方永晴拿起笔,在给霍沉璧的信中写下最后一行字:
阿璧,我祖父说,蒋家在先帝朝就有通北的旧账。这些旧账当年被压下了,账本还在。找到那份密折的原件,或对你所查之事有益。
窗外,七月的晚风吹过翰林院的古槐,繁茂的枝叶在风中剧烈摩擦,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