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门房老赵进来通报:“大小姐,陆大人派人来传话了,说一会儿就过来拜访。”
霍沉璧正伏在书案前,将那些从淮安带回来的卷宗分门别类地整理着,闻言,动作一僵。
来了。
春鸢在旁边抿着嘴笑,被她横了一眼才老实。
“知道了。”
放下笔,她理了理衣裳和袖口。
嗯,没脏,干干净净的。
霍沉璧走到铜镜前,多站了一会儿。
鬓边有几缕碎发跑了出来,她抿到耳后;发髻似乎有些松了,她把素银簪子拔下来重新簪了一次。
“走吧。”
春鸢跟在后面,嘴角翘着,霍沉璧没回头也感觉得到那道促狭的目光,耳根有些发热。
偏厅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红木八仙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台上的文竹是外祖母前年送的,她养得不经心,却意外地茂盛。
她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盏刚沏好的茶,茶汤还冒着热气,盯着那缕白烟,心里忽然有些烦乱。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他去了通州,她去了淮安。
两个人像两条各自奔流的河,偶尔交汇一下,交换几句要紧的话,然后又分开。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可今天听见他派人来传话,她的心跳还是快了一拍。
她不习惯这种感觉。
霍沉璧不喜欢失控,她惯于将一切握在掌心里:账目、线索、人手、布局,每一样都可以被计算和安排。
唯独陆偃这个人,他不在她的算盘上。
院子里传来令她心安的脚步声。
稳健,从容。
她心底那点无措与惊惶,便在这熟悉的韵律中,悄无声息地落了地。
春鸢掀开帘子,他走了进来。
靛蓝色的便服,素色革带,没有穿官袍。朝堂上的陆偃像一柄出鞘的长剑,寒光凛凛,让人不敢逼视。
走进这间偏厅的陆偃不一样,那柄剑的锋芒自然而然地敛了起来,只剩下一层温润的光。
霍沉璧站起身,看着他走近,心里忽然起了那么一点儿顽皮的意思。
她故意屈了屈膝,作势要行礼。
“陆大人……”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干燥而温热,不轻不重地扣在她腕骨上,将她的身子直直扶了起来。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有淡淡的笑意。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霍沉璧没有抽回手腕。
她任由他握着,下巴微扬,慢悠悠地说:“谁知道呢,万一哪天你当了首辅,我见了你还不得磕头?”
陆偃的眉峰轻挑了一下,眼底的温和又深了一层。
“那你磕一个试试。”
“想得美。”
她把手腕抽回来,转身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汤微烫,她嘶了一声,眼尾却不由自主地染上几分柔色。
她心知肚明自己此刻笑得有多不加掩饰,也知他早已看出,可她偏不想收敛,任由那点隐秘的欢愉在眸底流转,化作唇角一抹化不开的春意。
陆偃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她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却看见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素面桐木的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打开盒子,一瞬间,柔和的光泽从盒中漫出来。
一串手链,珍珠和海蓝宝石双层串成。
珍珠是北海的,每一颗都圆润饱满,色泽温润如月华;海蓝宝石切成小小的水滴形,颜色是极淡的冰蓝色,像冬天结在窗棂上的薄霜,又像山间溪流被冻住的那一瞬。
双层交织在一起,珍珠的柔白和海蓝的清透相互映衬,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着安静而素雅的光泽。
霍沉璧的目光在那物件上流连了数息。世人皆道女子爱物,她自认是个俗人,断做不到那般清心寡欲。
那物件的莹润光泽映在她的眸底,化作了一抹不加掩饰的偏爱。
“乞巧节那天,我在通州。”陆偃温和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回来的时候过了节,我还是想补上。本想来寻你,门房说你去了淮安。”
他顿了一下,随口说道:“今天听说你回来了,就过来了。”
霍沉璧心里明镜似的,他在通州公务缠身,却仍抽空踏入珠翠铺子。
陆偃向来是个细心周到的人,定是耐着性子在柜台前站了许久,认真地挑选着珠石,低声向掌柜询问闺阁女子的审美。
思及此处,她心底最柔软的那处,仿佛被春风拂过,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她把手链托在掌心里,珠子一颗一颗从指缝间滑过,触感温润清凉。
“陆偃。”
“嗯。”
“你知道我在孝期吧?”
“知道。”
“那你送我这个……不怕人说?”
他凝视着她,目光温润而郑重。
“珍珠白莹润,海蓝清雅,皆是素净之物,不逾矩。”
他语声微顿,将嗓音压得极低,似有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轻叹:“就是想送你件东西。”
就是想送你件东西。
没有半句花言巧语,也没有半点刻意逢迎。
这句直白的话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从不喧哗,却稳稳地落在她心上,沉甸甸的。
从戒指到项圈,再到如今腕间的链子,他似乎总带着一种隐秘的执念,生怕她的身上还缺了点什么,总想用最妥帖的方式将她填满。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一抹笑意如春水般在唇边漾开。那笑意是从心底最深处泛起的涟漪,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她很清楚自己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模样,也明白自己这副欢喜的模样,让他眼底那层温润的光泽变得更加明亮了。
“帮我戴上。”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娇纵。这哪里是请求,分明是仗着他的偏爱,理直气壮地下达的指令。
陆偃伸手将手链接了过来。
他那双骨节分明、向来充满力量的手,在捏住那根纤细链扣的瞬间,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力道。
珍珠和海蓝从她手背上滑过,落在腕间,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
他的手指在她腕骨上停了一瞬,才松开。
霍沉璧抬起手腕,在灯下转了转。
珍珠的柔白和海蓝的清透在她腕间流转,衬着月白色的衣袖,素净又好看,像是腕间落了一小段月光和一小片冰湖。
“好看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小骄傲。
“好看。”他答得毫不犹豫。
“还有呢?”她继续追问。
陆偃抬眸看了她一眼,深邃的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认真思索了片刻才温声开口:“很衬你。
霍沉璧满意地放下手,将手链往袖子里藏了藏,只露出一小截珍珠在袖口若隐若现。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点狡黠的意味。
“陆偃,你是不是问了好几家铺子才挑到这个?”
陆偃沉默了一瞬,才轻轻点头。
“……嗯。”
“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