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璧站在门口,望着夜空中纷纷扬扬落下的雪。
很多年前的一个除夕,父亲带着她和沉昱在院子里放烟花,母亲和大哥站在廊下笑,二哥举着灯笼追着他们跑。
那是她记忆中最暖的一个除夕。
而此刻,同样的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霍沉璧将身上的斗篷又拢紧了些,迎着风雪朝蕴珠苑走去。
刚踏到祠堂大门前,她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门口的石狮子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枝红梅。
梅枝上缠绕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绳结处坠着一颗饱满的红豆。
夜雪纷纷扬扬,早已在梅枝上覆了薄薄一层白霜,可那颗红豆却在雪色中透着温润的微光。
那是北地特有的红豆,比江南的相思豆生得更大、红得更烈,在这苍茫的风雪里,刺目得让人心头一颤。
霍沉璧垂下眼睫,伸手将那枝梅轻轻拿了起来。
北境的将士出征前,家人会缝一颗红豆在衣襟里,寓意“此物最相思,人归豆不散”。
是陆偃。
他来过了,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循着祠堂方向透出的微光,便知道她还在里头。
他搁下这枝红梅与红豆,又悄无声息地隐入了风雪之中。
霍沉璧紧紧攥着那枝红梅,在漫天飞雪中伫立了许久。
细碎的雪花无声地落在她的发间、肩头,渐渐将她的斗篷覆上一层薄白。
她宛如一尊静默的雕像,只死死盯着掌心里那颗温润的红豆,任凭滚烫的水汽在眼眶里翻涌,却始终不肯落下。
父兄在北境镇守,每年冬天,她都会收到父亲从北境寄来的家书。
家书里总夹着一颗红豆。
父亲在信里说:“红豆压襟,平安归营。”
直到鸿明元年正月。
那一次出征,母亲没有来得及缝红豆。父亲也没能回来。
霍沉璧将红豆攥在掌心,指节泛白,哪怕硌得生疼,也未曾松开半分。
春鸢从屋里寻出来时,正撞见自家小姐孤零零地立在漫天飞雪中。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枝红梅,脸颊上明明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唇角却不可思议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春鸢被这副神情震得呆在了原地,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唤了一声:“小姐?”
霍沉璧没有回头,只是将那枝红梅轻轻贴在心口,仿佛要汲取它仅存的温度。
她轻声吩咐:“春鸢,帮我找个花瓶来。”
春鸢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转身跑进屋,翻出一个素净的青瓷花瓶。
霍沉璧接过,将那枝红梅妥帖地插进瓶中,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书桌上,正对着窗户,只要抬眼便能看见。
至于那颗红豆,她并未将它与梅花同置。
她寻来一根崭新的红绳,将它细细地重新穿好,牢牢地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红豆紧贴着腕间跳动的脉搏,随着血液的流淌,透出一丝熨帖人心的微暖。
霍沉璧站在窗前,看着雪夜中的霍府庭院。
庭院里空荡荡的,只有雪在落,一层一层地覆盖着青砖地面,远处的爆竹声渐渐稀疏了,除夕夜即将过去。
她将手腕举到眼前,看着那颗红豆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她对着红豆轻声说了一句话。
“陆偃,新年好。”
鸿明三年正月初一,新年第一天。
天刚蒙蒙亮,霍沉璧便起了个大早,恭恭敬敬地跪在陈老夫人跟前,磕头拜了年。
陈老夫人满眼慈爱地将她拉起身,目光在她身上仔仔细细地逡巡了一圈,随后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替她理了理微皱的衣领。
就在低头的瞬间,老太太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她腕间那根系着红豆的红绳。
她的动作微顿,但终究是什么都没问,只是将那只手轻轻覆在霍沉璧的手背上,安抚似的拍了拍,将所有的千言万语都揉进了这份无声的默契里。
霍沉璧从外祖母房里出来时,在走廊上遇到了春鸢。
春鸢手里捧着一个食盒,笑嘻嘻地说:“小姐,陆大人府上方才送来的,说陆大人让送一碗年糕汤来。”
霍沉璧接过食盒,打开盖子。
一碗热腾腾的年糕汤,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几片桂花,年糕切得方方正正,泡在红糖水里,香气扑鼻。
春鸢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陆大人真细心,还知道小姐爱吃甜的。”
霍沉璧垂下眼睫,脸颊飞上一抹绯红,那娇羞的笑意宛如初春枝头绽放的第一朵桃花,娇艳欲滴。
她端起食盒,步履轻盈地回了蕴珠苑。
在书桌前落座后,她将那一碗年糕汤轻轻搁在面前,却迟迟没有动筷。
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汤碗,看那氤氲的热气在冬日清冷的晨光中袅袅升腾,宛如一缕缠绵不散的轻烟,将她整个人都温柔地包裹了起来。
陆偃送来这碗年糕汤,当然不只是为了让她吃。
这碗汤里的每一样东西,年糕、红枣、桂花,都是祝福。
霍沉璧拿起汤匙,轻轻舀起一块晶莹剔透的年糕送入口中。
软糯的口感在唇齿间化开,红糖的甜意恰到好处地包裹着味蕾,桂花的幽香随之在舌尖弥漫。
她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可随着那丝丝甜意入喉,她的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红晕。
待那一碗年糕汤见了底,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好心绪,端坐在书桌前铺开了一张崭新的信笺,开始给陆偃写信。
第一行:“红梅已收,红豆在腕。”
第二行:“密折原件与资金路线图俱在锦盒。开春之后,随时可用。”
第三行:“正月十五,城南杜康楼,酉时。我请你喝酒。”
她将信封好,托人转交。
正月初一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手腕上的红豆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那枝红梅在青瓷花瓶里安静地开着,花瓣上还沾着昨夜的雪,晶莹剔透。
霍沉璧看着那枝梅,忽然想起了方永晴除夕前写来的那封信。
那封信是腊月二十八送到的。
方永晴在信封里夹了一片翰林院古梅的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曲,带着梅香。
信上的内容比平时郑重了许多:
“阿璧,梅花开了,离春天不远了。不过,我最近在翰林院翻旧档又翻出了一些东西。
有一份宣和三十五年的工部移文,上面提到山东军械坊的甲胄产量逐年增加,然而,入库数量反而逐年减少,这个对你有用吗?我抄了一份附在后面。”
霍沉璧将那页附纸抽出来看了一遍。
工部移文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宣和三十四年入库甲胄三千套,三十五年两千五百套,三十六年两千套。
军械坊上报的产量却逐年增加:三十四年三千五百套,三十五年四千套,三十六年四千五百套。
差出来的甲胄,会是去了兖州私仓么?
信笺的末尾,方永晴的笔锋陡然变得轻快起来,字里行间透着股鲜活的暖意:“你千万要保重自己。
等熬过这阵子,春暖花开时,咱们再结伴去醉仙楼吃酱肘子!这回我请客,我可是足足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绝对管够!”
看着这几行字,霍沉璧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温柔的浅笑。
方永晴这丫头,真真是没心没肺得可爱,无论信里写着多么沉重的事,落笔处总能三句不离吃食。
她信中说的那句期盼,让霍沉璧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
是啊,案头的梅花已经开了,这漫长的寒冬终会过去,春天,应该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