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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1章 同月之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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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犯牢房里暗无天日,周鹤亭已经在这里熬了整整一天一夜,阴冷的湿气混着墙角烂稻草的霉味,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端坐在硬邦邦的铺板上,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搁在膝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墙上一块暗黄的水渍。

他并不慌,在户部替萧正廷当了十年的刀,首辅为了保全自己,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

门外的铁链响了一声。

周鹤亭猛地抬眼。

牢门被推开,陆偃独自走了进来,他没穿那身显眼的官袍,只着一件藏青色常服,手里提着一盏孤灯,身后空无一人。

陆偃将灯搁在墙角的矮桌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逼仄的牢房。

他拉过一把木椅,在周鹤亭对面从容落座。

“周大人。”陆偃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睡得还好?”

周鹤亭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陆大人不必假惺惺的。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陆偃从袖中摸出一张薄纸,随手掷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

周鹤亭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了下去。

那是一份北境军需的签收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宣和三十六年至鸿明元年期间,从山东发往北境的六批精铁箭头。军械坊的官印赫然在列,押运官的画押更是铁证如山。

“认得这个吗?”陆偃指尖点着那张纸,声音不高。

周鹤亭面不改色,甚至扯了扯嘴角:“军需押运的签收单,有什么稀奇?”

“是不稀奇。”陆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住他,“稀奇的是,单子上写着‘精铁箭头’,可北境将士们拼死拼活等来的,却是一碰就碎的‘生铁箭头’。”

周鹤亭的眼角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你的门生,户部主事郑安,已经全招了。”陆偃语气平淡,“宣和三十六年六月,你让他以军需的名义出关,实则把蒋家的精铁扣下,拿去跟北戎换了马,运出去糊弄朝廷的,全是一堆废铁。”

“荒谬。”周鹤亭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此事乃门生自作主张,与本官无关。”

“自作主张?”陆偃自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轻轻放在签收单旁。

“永丰号的账册。”他翻开其中一页,“宣和三十六年六月,永丰号从临清运出一批精铁,名义上是送往北境军械坊。

可同一个月,恒茂泰在济南的库房收进了同批号的精铁,一个月后,这批精铁从张家口出了关,进了北戎的集市。”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周鹤亭的眼睛:“郑安是你的门生,郝掌柜是你的人,恒茂泰的钥匙在你手里。

你说这些人都在自作主张,周大人,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周鹤亭的额头上冒出了细汗,他仍然咬着牙:“这些不过是账面上的巧合,陆大人要以此定罪,未免太过牵强。”

陆偃没有接他的话茬,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了第三样东西,压在桌上。

密折原件。

看到其中内容和那笔锋熟悉的字迹,周鹤亭眼底最后一丝侥幸轰然碎裂,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是从哪里来的?”周鹤亭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不重要。”陆偃将三样证据在矮桌上并排摆好,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叩了两下。

“重要的是,周鹤亭,你在户部管了十年漕运账目。蒋沛的铁器从哪里来、走哪条路出关,你心里真的不清楚吗?”

周鹤亭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罩在周鹤亭头顶。

“宣和三十六年七月,御史弹劾蒋沛通敌之密折被萧正廷批‘已阅,存档’压下;同月,军械坊大规模‘报废’精铁箭头;同月,永丰号在济南调包精铁;同月,恒茂泰库房多出一批精铁,一月后现于北戎集市。”

他语气平稳,字字如锤,砸在周鹤亭心口。

“周大人,这些事皆在同月,你还要说,这是巧合?”

周鹤亭浑身发抖,他看着面前的三份文书,刀刀刺穿了他的防线。

二月的风还带着寒意,从牢房高处的铁窗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一阵摇晃。

周鹤亭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

“我……”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破碎,“我招。”

灯焰猛地一跳,将牢房里的光影撕扯得支离破碎。

周鹤亭垂下头,任由散乱的头发遮住面容。

他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低声开口:“陆大人,这些年我替萧正廷做了太多事……我以为他把账做平了,就没人查得出来。”

周鹤亭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张洗钱的路线图上。

那上面,每一条资金流转的脉络、每一笔见不得光的金额,都清清楚楚地摊开在他眼前。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凄厉,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

“十一万三千两。”他哑着嗓子说,“查得比我记得还清楚。”

他不再挣扎,开始和盘托出。

从宣和三十四年他经手的第一笔漕运回扣,到宣和三十六年他在萧正廷授意下将精铁调包运往北戎,到鸿明元年青州赈灾粮款被截留转卖……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

“陆大人……”周鹤亭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首辅会来救我吗?”

陆偃站起身,从容地将三份文书收拢,叠好。

他没有回答周鹤亭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周大人,口供我会整理。明日刑部正式录供,你还有一夜的时间,想想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他走到牢门口,脚步忽然顿住。

“周鹤亭。”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你在户部十年,经手的每一笔账都在这里。但有一笔账,你没算进去。”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北境城破那天,死了三千七百人。其中有一个,叫霍征。”

周鹤亭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陆偃推开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外的贺应迎上来,低声说:“二爷,口供都录了。周鹤亭供出的涉案人员一共二十三人,其中……”

他的目光落在陆偃脸上,“包括首辅在内的六个人。”

陆偃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他站在牢房外幽暗的走廊上,仰起头,透过高处那扇狭小的铁窗望向外面。

二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洗褪了色、沉甸甸的旧布,压在人的头顶。

“当……”

皇城午门的钟声穿透了重重高墙,沉闷地荡了过来。申时已至,百官散衙,这世间又有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随着这钟声被掩埋?

皇城午门的钟声穿透了重重高墙,沉闷地荡了过来。申时已至,百官散衙,这世间又有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随着这钟声被掩埋?

“口供誊抄两份,一份呈御前,一份留档。”陆偃吩咐道。

“是。”贺应顿了顿,“二爷,首辅那边……”

“他很快就会有动作了。”陆偃看着走廊深处,目光深邃。

贺应面色凝重:“那我们……”

“继续等。”

可惜,当萧正廷终于得到消息时,已经太迟了。

周鹤亭被捕是在二月十四的清晨,可直到午后,消息才传到内阁。

陆偃的手段太狠、太快。人刚被捕,便直接被锦衣卫押进了刑部大狱,跳过了所有常规的提审流程,连内阁的案头都没留下一张只言片语的文书。

萧正廷端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今日的邸报。

邸报上干干净净,没有半个字提及周鹤亭。

而门外那个垂首的内侍,已经压低声音,将同一句话重复了三遍:“首辅,户部郎中周鹤亭,今晨被陆偃带锦衣卫拿了。”

萧正廷放下邸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但他喝在嘴里却觉得烫。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手指不自觉地死死扣住了杯壁。

“去刑部。”他抬起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对身侧的长随吩咐道,“我要见周鹤亭。”

长随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首辅,刑部的人说……周鹤亭是重犯,任何人不得探视。”

萧正廷的脸色沉了下来。

“任何人?”

“是。刑部说这是陆大人亲口下的令,加盖了内阁的关防。”

萧正廷闻言,眼底渐渐涌起一股寒意,眸色沉如深渊。

陆偃动手了。

周鹤亭知道太多东西,如果他招供……

“去把内阁这几年的户部存档全部调出来。”萧正廷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凡是与周鹤亭有关的文书,一律整理出来。”

长随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首辅,这……会不会太张扬了?”

“现在不张扬,难道等周鹤亭把什么都说了再张扬?”萧正廷的目光落在长随脸上,声音不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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