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随脊背一紧,领命而去。
萧正廷独自坐在值房里,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他没有点灯。
这两年不是没有防备,他把周鹤亭的账目反复核对过,把可能留下痕迹的文书都销毁了,甚至连密折存档库里那份密折都确认过还在原处。
密折……密折真的还在吗?
陆偃在松照堂书房内,将全部口供重新审阅。
周鹤亭供出涉案者二十三人,其中要犯六名,乃内阁大学士萧正廷、恒茂泰大掌柜钱裕等人。
口供详尽,将宣和三十四年至鸿明二年间,以萧正廷为首之漕运贪墨集团运作始末,悉数记录在册。
这叠口供里最重的一笔,是关于精铁调包的供述。
他供认:宣和三十六年六月,萧正廷授意,将蒋沛自山东运来之精铁箭头,尽数换作生铁。精铁被恒茂泰转售北戎马贩,生铁则充作军需发往北境。
此事经手者,有户部主事郑安、永丰号郝掌柜、恒茂泰钱裕。萧正廷分赃白银三万两,蒋沛得五万两。
陆偃看完口供,缓缓将文书合拢。
窗外夜色已深,松照堂院子里的银杏树,初春时节还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月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
贺应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竹管。
“大人,济南来的。霍三公子的信。”
陆偃接过竹管,拆开封泥,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记录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军械坊的军械调拨单。
霍沉昱在军械坊潜伏期间,找到了宣和三十六年至鸿明元年期间的军械调拨记录。
记录显示:宣和三十六年七月至十二月,军械坊共“报废”精铁箭头四千二百支,报废理由是“锈蚀”和“规格不符”。
第二件,是霍沉昱偷偷誊抄的一份“报废军械实运清单”。
这份清单,与摆在明面上的军械调拨单截然不同。
调拨单上写的,是从山东发往北境的正常军需,冠冕堂皇;而这份实运清单,记录的却是那批被伪造“报废”的精铁箭头的真实去向。
清单显示,这批被报废的精铁箭头并没有被销毁,而是在济南重新装车,运往了张家口方向。
陆偃拿着那份清单,手微微发紧,纸张的边缘在他指尖被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宣和三十六年七月,一切的黑暗都从这个月份开始。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清单压在案头,重新提笔,开始起草弹劾萧正廷的奏疏。
霍府,蕴珠苑。
霍沉璧刚从外祖母院里回来,刚踏到书房门外,便撞见春鸢匆匆掀帘而出。
“小姐,济南来的信。”春鸢将一个竹管递到她手里,神色透着几分疑惑,“连个落款都没有,不知是谁寄的。”
霍沉璧接过竹管,指尖挑开封泥,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霍沉昱的。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军械坊清单已寄出。周鹤亭所供精铁去向,与此处记录完全吻合。勿念。”
霍沉璧看完,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火舌舔上来,纸条卷曲变黑,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案角。
她重新摊开面前的账册,提笔继续整理姜家商号下一季度的账目。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春鸢轻手轻脚地进来点亮了灯。
昏黄的灯光倾泻在她脸上,她眉眼沉静如水,唯有嘴角,还残留着方才读信时那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二月十六,周鹤亭在刑部大狱正式录供。
他这次吐露的底牌,比之前详尽得多,将萧正廷与漕运利益链之间的每一笔烂账都抖落得干干净净。
刑部尚书不敢耽搁,捧着这份沉甸甸的口供连夜叩响了宫门。
当夜,御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陆偃被紧急召入宫中。
直到第二日早朝,圣旨才如惊雷般砸下:户部郎中周鹤亭贪墨赈灾粮款、勾结奸商倒卖官粮,罪证确凿,革职拿问,交由三司会审。其余同案人犯,一律羁押候审。
满朝文武竖起耳朵,却只听见了周鹤亭的名字,圣旨里,对萧正廷只字未提。
周鹤亭倒了,下一个是谁?
散朝后,萧正廷走出皇城时,面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从容地上了轿子,可当轿帘放下的那一刻,他脸上那层伪装的面具也随之剥落,取而代之的,是眼底化不开的冷硬与阴鸷。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内阁方向走去。
陆偃站在午门外的台阶上,目送萧正廷的轿子远去。
沈岳双手环胸,懒洋洋地靠在一旁的石柱上,目光随着那顶轿子飘远,语气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周鹤亭把底牌都掀了,陛下怎么没在圣旨里直接动萧正廷?”
“这是雷霆手段下的菩萨心肠。”陆偃淡淡开口,“陛下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让他自己递折子辞官,保全最后的体面。”
“你觉得他会认输?”
陆偃没有回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萧正廷骨子里的傲慢,绝不允许他轻易低头。
远处,萧正廷的轿子拐过街角,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霍府门口。
陆偃没有让人通报,他站在门外,看着霍府的门匾,“霍府”两个字笔画遒劲,带着一股悲壮。
门房老赵看见是他,连忙迎上来:“陆大人……”
“不必通报。”陆偃说,“我自己进去。”
他迈过前院,绕过雕花影壁,顺着幽深的回廊往后院走去。
霍府院中的几株老梅树早已落尽了芳华,如今只剩下枯瘦的枝干,直直地刺向天空。然而,一丛迎春花却开得正盛,在黯淡的灰墙背景下,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生机与锋芒。
霍沉璧在账房里。
账房的门半掩着,陆偃站在门外,目光穿过缝隙落向屋内。
霍沉璧正端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如山的账册,她右手执笔,左手翻页,正全神贯注地核着账。
春鸢在一旁慢悠悠地磨着墨,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给这安静的屋子添了几分鲜活气。
一束阳光恰好从窗外斜斜照入,落在她的发髻上。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褙子,袖口挽起半截,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腕间系着的那颗红豆,在光影流转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陆偃在门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这才抬起手,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框。
霍沉璧循声抬眸,视线触及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唇角的笑意便怎么也压不住了。
她放下笔,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今日怎么来了,周鹤亭的事都料理妥当了?”
陆偃走进账房,径直在她身旁落座。
霍沉璧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与他十指交扣。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地回握住她,掌心传来的温热,一点点熨平了她心底的疲惫。
“周鹤亭的口供里,印证了你那张路线图上的全部内容。”陆偃看着她,声音疏朗而笃定,“三司会审时,你的账目比对结果将成为呈堂的铁证。”
“不仅如此,你弟弟从济南寄来的清单也到了,宣和三十六年七月……”
霍沉璧握着他的手骤然收紧。
“时间对上了。”她低声喃喃。
“分毫不差。”
账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静谧。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几只早归的燕子正衔着春泥,在檐下忙碌地筑巢。
“陆偃。”霍沉璧打破了沉默。
“嗯?”他低声应着。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陆偃没有立刻作答,他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那丛迎春花上,微风拂过,明黄色的花枝轻轻摇曳。
“三司会审之后,我会在大朝会上弹劾萧正廷。”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奏折早已写定,只待时机。
霍沉璧安静听完。
陆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
“护你周全。”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萧正廷不是周鹤亭,他经营三十年,一旦反扑,必定是雷霆手段。”
霍沉璧垂眸,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我不怕他。”
“但我在乎。”
四个字极轻,却字字砸在心上。
霍沉璧抬眼,逆光中,陆偃的面容虽有些模糊,眼底却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决意。
“好。”她轻声应下,“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