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便往外走,脚步匆匆,然而刚迈出两步,便又折返回来,从宽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径直塞入霍沉璧掌心。
“路上买的糖炒栗子,你吃着压压惊。”
交代完这句,她才再次转身,快步离去。
霍沉璧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糖炒栗子,唇角弯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当日下午,松照堂的书房内光线微暗。
陆偃端坐于书案之后,手里捏着那份刚刚抄录来的弹劾奏章。
“首辅的手笔。”他冷冷吐出几个字。
贺应站在一旁,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要不要让霍姑娘先出城避一避?”
“避什么?”陆偃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反问,“她若此时跑了,反倒坐实了盗档的罪名,首辅巴不得她跑,好落个畏罪潜逃的实锤。”
“那……”
“他证明不了原件是谁拿走的,也证明不了是十一月十五拿走的。”
陆偃往太师椅背上一靠,神情自若。
“首辅这道奏章,打的是时间差。他赌我们来不及应对,赌陛下会在舆论压力下先行查办。”
“如果他非要揪着‘密折失窃’不放,那我们就把密折上的内容彻底公开。”
傍晚时分,霍沉璧避人耳目,由贺应从后门接引,径直来到了陆府松照堂。
她踏入房中时,陆偃正站在墙上的舆图前沉思,手中端着一盏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
察觉到动静,他转过身来,目光触及她安然无恙的身影,陆偃微蹙的眉头终于平复,神色也稍稍缓和下来。
霍沉璧上前两步,停在他面前,仰起脸静静望着他。
昏暗的光线下,她敏锐地察觉到他眉眼间的沉郁比往日重了几分。
“你早就料到萧正廷会出这一招?”她轻声开口。
陆偃垂眸,将手中的茶盏稳稳搁在案头。
他伸手拉过她的手腕,带着她在太师椅上坐下,这才缓缓开口,语气里透着透彻的清醒。
“首辅在朝三十余年,最擅长的并非进攻,而是反击。密折失窃,正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佳利器,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
“所以你早就准备好了?”
“不能说万无一失,但他用的招数,我也能猜个八九分。”陆偃冷静地剖析,“他从霍府发难,是想逼我做选择,要么认下指使,要么认下纵容,可是啊,他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
“你不需要我管。”陆偃微微停顿,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她,“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你的深意,你自己就能站得住脚。”
霍沉璧看着他,鼻尖冷不丁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用指腹飞快地揉去眼底的湿意,再抬眸时,神色已恢复了清明,语气轻快地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
霍沉璧暗自思忖片刻,随即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指。
“好。”她说,“那我们等着。”
陆偃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她的掌心很小,却握得极紧。
他反手将她的手翻转过来,让那柔软的掌心朝上。接着,他用温热的拇指在她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陆偃所料。
盖佥都的弹劾奏章递上去后,鸿明帝将奏章留中,既不给萧正廷面子,也不给陆偃难堪。
他在留中的当天晚上,单独召见了陆偃。
第二天一早,鸿明帝便下了一道口谕:通政司存档库管理存在疏漏,着通政司使蒋玄茂限期整改;至于密折失窃一事,“查无实据,不予追究”。
八个字,把萧正廷的反击堵了回去。
盖佥都的弹劾奏章无声无息地从朝堂上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蒋玄茂吃了哑巴亏,他被定性为“管理疏漏”,反倒挨了训斥。
萧正廷知道自己输了一局。
陆偃在拿到密折原件的那一刻,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他甚至怀疑,霍沉璧在存档库里留下誊本,就是故意留一个“发现”的机会,让他自己跳出来,接着被自己的弹劾反噬。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沉了下去,暮色笼罩了皇城的层层飞檐,也笼罩了内阁值房里那张苍老而冷硬的脸。
霍沉璧在蕴珠苑收到了方永晴送来的查架记录。
方永晴满脸得意地把一叠纸拍在桌上:“鸿明二年十一月至今,通政司存档库的所有查架记录,全在这儿了!翰林院的副本,可是我一笔一划亲手抄录下来的,你看……”
她翻到其中一页,重重点着上面的签名:“果真如你所料,蒋玄茂自己签了前面三个月的查架记录,证明密折一直在架上。他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霍沉璧将查架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抬起头望向方永晴。
“永晴,谢谢你一直以来这么帮我。”
方永晴摆了摆手:"不用谢,不过说真的……”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阿璧,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存档库,你到底是怎么进去的?翻墙?撬锁?用轻功?”
霍沉璧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轻功?亏你想的出来,我是用铁签。”
“铁签?!”方永晴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就用一根铁签……”
“嗯嗯。”霍沉璧说,“那锁可太老了。”
方永晴愣了好一会儿,旋即猛地笑出声,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哈哈……阿璧,你太牛了!这要是在我们那儿,你就是……”她及时刹住嘴,干咳了一声,改口道,“就是女中豪杰!”
霍沉璧被她逗得乐了一下,然后正色道:“永晴,查架记录的事,你暂时不要跟别人提。”
“我懂。”方永晴用力点头,“你放心,这个套路我熟。”
她临行时,在门口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阿璧,你跟陆大人,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手?”
霍沉璧站在门前,望着院里的迎春花。
“是他料到的。”
“陆大人?”
“嗯。”
方永晴吸了一口气:“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在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听闻此言,霍沉璧微微偏过头,眼底掠过一抹狡黠而明亮的光彩,唇角勾起一个心照不宣的弧度。
方永晴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感慨道:“我还总说他们是老狐狸,你们两个,也不遑多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