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专案于四月初三正式开衙,陆偃坐镇吏部,将专案组分为三路:临清、济南、兖州,三地同时取证。
沈岳领了锦衣卫北镇抚司暗桩班底,都是自己的亲信。
临行前,陆偃派人将一封密函交到他手上,提醒他:山东都司不可信,一切自行决断。
沈岳在五天后抵达济南,他住进了姜家商号济南分号的后院,霍沉璧提前和栾掌柜打过招呼,将西厢房收拾出来,备了干净的被褥和热水。
沈岳头一件事就是查阅栾掌柜整理的山东都司近期动向。
他是个精明人,在济南做了十二年生意,三教九流都吃得开,消息比官府的邸报还灵通。
“沈大人,”栾掌柜压低了声音,“都司那边最近加了两班夜哨,巡城的时间也改了,以前是子时巡一遍,现在亥时一遍、丑时一遍,中间还夹了一轮不定时的。”
沈岳翻着记录,听见“不定时”,指尖顿了一下:“不定时的巡哨,谁下的令?”
“都司佥事陈瞻,是蒋尚书的人。”
沈岳合上册子,眼底浮起一层冷意。
这蒋桓,倒是两头盯。
他没有在济南久留,第三天便带着两名暗桩南下兖州。
四月的山东,麦子刚抽穗,官道两旁一片青绿。
沈岳骑马走在前面,目光扫过远处的山丘和树丛,始终没有放松。
兖州军械坊位于城西南角,占地面积极大,外围一圈三丈高的灰墙,墙头有哨楼。
坊门挂着一块乌木匾,上书“兖州兵仗局”五个大字,门旁站着四名持刀兵丁。
沈岳先在城内住了两天,将坊内的巡哨更迭、换防时辰已及私仓的具体位置摸了个底朝天。
四月十七日,卯时,沈岳带着北镇抚司的八名暗桩和一纸圣旨,出现在兖州军械坊坊门前。
“锦衣卫佥事沈岳,奉旨查案,开门。”
坊门后走出个矮胖的中年管事,姓吴,看到沈岳的腰牌和圣旨,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哆嗦着将人迎进去。
沈岳先查了前院的军械坊正库,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入库出库、报废返炉,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他翻了两遍,放下账册,对身边的暗桩使了个眼色。
“吴管事,北面那排库房,打开看看。”
吴管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沈大人,那排库房存的是报废军械,等着回炉的,没什么好看的……”
沈岳阴森森地看了他一眼,吴管事的脊背瞬间就凉了。
“开门。”
吴管事还在犹豫,外头冷不丁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岳抬手示意暗桩戒备,自己走到坊门口。
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队人马正朝军械坊疾驰而来。
当先一人骑枣红马,穿三品武官服色,腰悬长刀,面容方正,正是山东都司佥事陈瞻。
陈瞻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沈岳面前,拱了拱手,面上的笑意不达眼底:“沈大人远道而来,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都司好安排接迎。”
沈岳回礼:“奉旨查案,不宜声张。”
“奉旨?”陈瞻笑了笑,“沈大人可有圣旨原件?”
沈岳从怀中取出圣旨,展开。
陈瞻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命锦衣卫佥事沈岳协办漕运专案,沿途各衙门须予配合,不得阻挠。”
“沈大人,”陈瞻将圣旨还回去,语气微妙,“这旨意说的是‘协办漕运积弊’,没说可以查军械坊,况且军械坊归兵部管,不归漕运。”
沈岳收好圣旨,语气平淡:“军械坊的报废品通过恒茂泰漕运走私出境,漕运与军械本就是一条线。陈佥事若觉得越权,可以上奏,但在圣旨收回之前,这扇门,本官今天一定要开。”
陈瞻的脸色阴沉,他身后的三十余名都司兵丁,刀枪齐备,将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沈大人,”陈瞻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蒋大人吩咐过,军械坊涉及兵部机密,外人不得擅入。沈大人若硬要查,恕本官难以配合。”
沈岳看着他身后的兵丁,目光冷了下来。
“陈佥事,你是要抗旨?”
“本官不敢。”陈瞻挺直了脊背,“本官也只是奉命行事。”
两人目光死死咬在一起,谁也没有退让半分。
坊门口的兵丁握紧了刀柄,沈岳的暗桩也将手按在了绣春刀上,一触即发。
片刻的沉默后,沈岳将手伸进怀中,取出另一样东西,一封折叠整齐的明黄帛书。
他展开帛书,举到陈瞻面前。
陈瞻看清帛书上的内容,瞳孔骤然收缩。
鸿明帝的亲笔手谕,上面盖着天子御印:着锦衣卫佥事沈岳彻查山东漕运及关联军械一案,所到之处,凡有阻挠者,以抗旨论。
手谕只有一份,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亮出来,沈岳原本不打算这么早,便动用这张底牌。
陈瞻死死盯着那张明黄帛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额角的冷汗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他身后的一名兵丁凑上来,“佥事,怎么办?”
陈瞻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撤。”
兵丁们听令缓缓退开,让出了一条路。
沈岳收好手谕,带着暗桩走进北面那排库房。
库房一共六间,第一间门锁锈迹斑斑,沈岳用刀柄砸开锁头,推门进去,昏暗的库房里,整整齐齐码着木箱,他掀开最近的一只箱盖。
箱子里是一排排雁翎刀,刀身锃亮,刀锋锐利。
这就是所谓“报废返炉”的残次品?真是笑话。
他拿起一把,翻转刀身,在底部找到了一个被磨去了一半的编号。
残存的笔画仍能辨认:兵部造。
沈岳将刀放回箱中,“封仓。”
“所有库房,贴上北镇抚司的封条,没我的命令,一只箱子都不许动。”
兖州私仓对峙的消息,三天后传到了济南。
与此同时,一场逃亡正在济南城内悄然展开。
四月十二这天,霍沉昱照例在坊内干活,申时,他去后院堆废铁的棚子里搬料,经过账房门口时,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上头说了,最近查得紧,私仓那边要加人手看着。还有,那个杂役程石,查一查他的底。”
霍沉昱的脚步骤然停住。
陈三?
“程石?一个杂役有什么好查的?”
“你管他有什么好查的,上头让查就查,况且那小子来路不明,连个保人都没有,以前干什么的,谁也说不清楚。”
霍沉昱转身,将废铁放回棚子里后,从侧门出了军械坊。
他没有回住处取东西,那些东西随时可以丢,真正带着的,只有袖子里缝着的那本记录了鸿明元年正月至三月所有“报废军械”去向的密账。
他在城南的关帝庙等了半个时辰,关叔来了。
他看见霍沉昱的脸色,说了一个字:“走。”
当夜,两人便出了济南城,一路向北。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是四月底。
霍沉璧是在栾掌柜的加急信中得知弟弟险些暴露的。
“北风转急,茶船改道,货已出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