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昱和关叔已经走了将近三个月,从济南出发时是四月,如今已是盛夏河北的山林郁郁葱葱,蝉鸣如沸。
两人避开了官道上的关卡和眼线,关叔的旧伤在逃亡路上复发,走路时右腿总是一瘸一拐的。
七月十三,他们到了邯郸境内太行山余脉的苍岩山,山势不算险峻,林深路窄,适合藏人,也适合设伏。
日头偏西,树影拉得很长,地上斑斑驳驳全是光点。
霍沉昱走在前面,关叔跟在后面,两人相距三步。
林子里安静异常,没有蝉鸣,没有鸟叫,连风穿过树梢的声音都消失了。
霍沉昱的脚步一顿,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悬着的刀。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混杂在松脂和腐叶的气息里。
铁锈味。
“关叔……”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子里就动了。
三个人从左侧的灌木丛中扑出来,两人从右侧的大树后闪身而出,领头的那个人从正前方的山石后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狭长的环首刀。
蒙着面,身手利落,一看便是练家子。他们的站位呈半月形,将霍沉昱和关叔围在了中间。
霍沉昱的瞳孔微缩,他扫了一眼六人的站位和手中的兵器,既非锦衣卫的绣春刀,也非军中制式长刀,且组织纪律分明,倒更像是有人花钱请来的杀手。
关叔将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扔到地上,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
“小少爷,”关叔的声音低沉,“你往北走,我挡着。”
“不。”
“这是侯爷的命令……”
“我爹的命令是让我活着回去,不是让你替我去死。”霍沉昱猛地抽刀,夕阳余晖在刀身上淬出一抹冷芒,“一起走。”
他话音未落,第一个杀手已经扑了上来。
环首刀带着风声劈下来,霍沉昱侧身一闪,短刀横削,刀锋划过对方的手腕,血溅出来,杀手闷哼一声,刀脱了手。
第二个人紧接着就到了,一把匕首从他左侧刺来,贴着他的肋间擦过,割破了衣衫。
霍沉昱回手一刀,逼退第二个杀手,刀锋未收,第三个、第四个已然欺身而上。
以一敌二,他被迫连退两步,脊背重重撞上一棵松树。
借着这股反冲之力,他身形陡然拔起,短刀自下而上撩起,精准架住当头劈落的刀锋,同时,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另一名杀手的膝盖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令人牙酸,那人惨叫着瘫软下去。
代价也同样不小,霍沉昱感到左臂一凉,随即是火辣辣的刺痛。
他低头看去,一道狭长的伤口正往外翻涌着鲜血,袖子很快就被浸透了。
关叔那边的战况更为惨烈,右腿的旧伤成了几乎致命的拖累,让他每一次闪避都慢了半拍,敌人的刀锋几次贴着他的腰腹掠过,险象环生。
他死死咬着牙,将短刀狠狠送进一名杀手的肩窝,没等他喘口气,另一把钢刀毫不留情地劈在了他的后背上。
关叔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他反手一刀,割断了那人的喉咙,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重重地单膝跪在了血泊之中。
“关叔!”霍沉昱的声音骤然拔高。
关叔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血从他的后背涌出来,转瞬便将半身衣袍染得猩红刺目。
霍沉昱眼底泛起骇人的血丝,左臂的鲜血还在滴落,他却恍若未觉,借着股不要命的狠劲,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剩下的两个杀手狂扑而去。
两名杀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瘦削的少年竟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凶性,猝不及防之下,硬生生被逼退了三步。
他们经过短暂的错愕后便迅速稳住阵脚,一人横刀架住霍沉昱的刀,另一人则迅速绕至侧翼,匕首直刺他的腰间。
就在匕首即将刺入的瞬间……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钉穿了那人的手腕。
弩箭的力道极大,带着那人的手钉在了旁边的树干上,那人疼得痉挛,再也握不住刀,匕首当啷落地。
紧接着,更多的弩箭从林间射出,箭雨从三个方向同时倾泻下来,精准地覆盖了杀手们的站位,剩下的几名杀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射成了刺猬。
霍沉昱站在原地,浑身浴血,他横刀于胸前,胸膛因剧烈喘息而起伏不定,警惕地看向弩箭来的方向。
树林深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人拨开枝叶走了出来,为首的年轻人穿着玄色衣袍,身形修长,肤色冷白,手里提着一把绣春刀。
他走到霍沉昱面前,站定。
“霍沉昱?”他问。
霍沉昱看着他手里的绣春刀,握刀的手微微紧了紧。
“我是沈岳。”年轻人说,“你姐姐让我来接你。”
风吹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霍沉昱看着他,握刀的手缓缓松开。
沈岳,姐姐在密信里提过,可信。
“关叔他,”霍沉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岳已经蹲下身,撕下自己的衣襟按在关叔后背上:“我的人带了金创药,先止血。”
霍沉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他转过身,快步走到沈岳身边,帮着他给关叔止血。
关叔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血色,他看见霍沉昱走过来,费力地扯了扯嘴角。
“三公子……没事吧?”
霍沉昱死死盯着关叔身下,暗红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透过布料洇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
他眉头紧锁,心头猛地一沉: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关叔,别说话。”
关叔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重。
“别让侯爷失望。”他说完这句话,便昏了过去。
沈岳的人将关叔抬上了担架,用最快的速度送往最近的姜家商号分驻点,掌柜是霍沉璧提前打过招呼的,为应对意外,已经备好了伤药和大夫。
霍沉昱跟着担架走了两步后,脚步一顿,他回过头,看向沈岳。
“沈大人,那六个杀手,有活口吗?”
沈岳摇头:“没有,他们是蒋玄茂派来的人,身上搜出了物证。”
看着霍沉昱紧绷的下颌,沈岳又添了一句,“这件事我会直接呈报陛下,你放心。”
霍沉昱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短暂的沉默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
关叔的伤极重,那一刀贴着肩胛骨砍下,离肺腑不过毫厘,大夫看后直摇头,说再偏一寸,便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好在命是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