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璧从京城快马加鞭送来了最顶级的金创药和参茸补品,硬生生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关叔直到第三天的黄昏才悠悠转醒,他费力地撑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床边的霍沉昱。
少年的伤已包扎妥当,也换了身新的衣服,眼底却沉淀着浓重的乌青,显然已经许久未曾合眼。
霍沉昱将床头的水碗递过去,让关叔喝了一口。
“关叔,”霍沉昱的声音低哑,“对不住。”
“侯爷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关叔看了他一眼,慢慢坐起身,后背的伤口扯得他龇了龇牙。
“他说:‘老关啊,沉昱这孩子性子太倔,你得替我盯着他,别让他犯傻。’我当时心想,你自己都犯傻,守什么抚远镇,走不就完了?”
他咳了两声,霍沉昱伸手扶住他的后背,避开伤口。
“后来我想明白了,”关叔看着窗外邯郸城傍晚的天空,夕阳将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
“侯爷不是犯傻,他是镇北侯,退无可退,他走不了。前几天的你,也是如此。”
霍沉昱垂下眼帘,喉结滚动了一下,陷入长久的沉默。
“但是,”关叔话锋一转,“活着回去,比什么都重要,死了的人没法说话,活着的人才能替死去的人把话说出来。三公子,你明白吗?”
霍沉昱的手用力攥紧了水碗的边沿,碗里的水微微晃动着。
“我明白。”
沈岳将截杀事件连同从杀手身上搜出的令牌和蒋玄茂的亲笔书信,一并呈报了鸿明帝。
鸿明帝看了奏报,面色铁青,当天夜里,他召见了陆偃。
宫里的侍从看见,陆偃从文华殿出来时,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有目光深邃沉郁,隐有暗流涌动。
沈岳在离开邯郸前,去看过一次关叔。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老兵,后背裹着厚厚的绷带,脸上有刀刻般的皱纹,枕边放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刀。
“好在是赶上了……”沈岳叹息。
霍沉昱站在他身旁,视线落在那把短刀上,“……抚远镇突围那天,他背着我翻了两座山。”
沈岳听闻此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思绪瞬间被拉回多年前的边境,那时烽烟四起、尸横遍野,年幼的他险些丧命于乱军之中,是霍征从死人堆里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十几年后,他站在霍征之子的身旁,看着霍征的旧部躺在病床上。
果真是……时光荏苒啊。
消息传到蒋桓耳朵里时,他正在书房里翻看山东的邸报。
“玄茂做的?”他的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来。
管家低着头:“是,大爷瞒着老爷,自作主张……”
蒋桓将邸报摔在桌上,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深吸一口气。
“把他带过来。”
蒋玄茂被带到蒋桓面前时,还一脸不以为然,他先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看向他父亲。
“父亲找我何事?”
蒋桓直勾勾地看着他,目光像刀一样。
“你派人截杀霍沉昱。”
蒋玄茂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是。”
“谁让你动的?”
“没有人。”蒋玄茂放下茶杯,语气淡漠,“霍沉昱手里有证据,他不死,蒋家迟早完蛋,父亲下不了手,我来。”
蒋桓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愤直冲脑门。
他看着眼前这个由自己一手教导、寄予厚望的儿子,只觉得荒谬,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倾尽心血培养出来的人,竟会蠢钝如斯!
“蠢货!”蒋桓指着蒋玄茂的鼻子,一声怒斥脱口而出。
“你知不知道沈岳已经把截杀的事呈报给了陛下,杀手身上搜出了你的令牌和亲笔书信,你要怎么狡辩?!”
蒋玄茂脸色大变,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双手都在颤抖。
“不可能,我……”
“这已经是你干的第二件蠢事了,”蒋桓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你以为杀一个人就能解决问题?霍沉昱、陆偃、沈岳,你杀得尽吗?退一万步讲,你难道还敢对陛下动刀子?”
蒋玄茂整个人僵在原地,发不出半点声音。
“来人。”蒋桓换来长随,面无表情,“将大郎带去后院,从今日起,不得踏出院门一步。”
“父亲!”
“你太让我失望了。”蒋桓看着他,第一次在儿子面前露出疲惫的神色。
八月初,关叔的伤势虽已稳住,却经不起长途跋涉的颠簸,无奈之下,他只能留在邯郸静养,霍沉昱继续北上。
沈岳已先行回京,临行前,他安排了两名暗桩护送霍沉昱。
京城这边,霍沉璧为弟弟的返京之路做足了掩护。
她以“运送秋货”为借口,动用姜家商号,在沿途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安排了接应人手和替换马匹。
她还亲自画了一张路线图,上面清楚地标明了每一个安全据点、掌柜姓名和联络暗号,确保万无一失。
陆偃端详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路线图,心里泛起一阵酸意,半是调侃半是感慨地开口:“你倒是细心。”
霍沉璧悄悄地睨他一眼,将图折好递给他,嗔怪道:“怎么啦,那是你未来小舅子,这你也吃味啊……你让沈大人的人按这个路线接应就行。”
陆偃接过图,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未来小舅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尾音略微上扬,带着点意味深长,“这个称呼,是你自己认的,还是替我认的?”
霍沉璧被他问得耳根发烫,索性轻轻捏住他的衣袖晃了晃,眼波流转间满是柔软:“我替沉昱认的嘛……他要是知道自己能有这么个千挑万选的姐夫,怕是半夜做梦都要笑出声来呢。”
陆偃胸腔里溢出一阵低沉愉悦的闷笑,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
他顺势倾身向前,张开双臂将她牢牢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仿佛拥住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夜色渐深,一轮孤月悬在窗外。
霍沉璧静静凝望着清冷的月光,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那时候霍沉昱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跑,她骑马他追马,她爬树他在树下接。
有一次她从树上摔下来,霍沉昱直接垫在她下面,摔断了一根肋骨,疼得直哭,可看到她没事,又破涕为笑。
想到这,她面上泛起一阵笑意。
他就快回来了,也不知有没有比去年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