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天色阴沉,霍沉昱悄然抵京。
陆偃安排他秘密入住城东的一处私宅,那宅子是沈岳名下的产业,不惹眼,前后两条巷子都能进出,方便脱身。
沈岳安排了两名暗桩在宅子里守着,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来投亲。
当天夜里,霍沉璧在陆偃的陪同下,来到了城东私宅。
马车上,霍沉璧眼看着离城东的私宅越近,便越发坐立难安,她紧紧盯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陆偃端坐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见她满心满眼都是即将重逢的弟弟,他无奈地勾了勾唇角,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声安抚道:“莫急,很快就到了。”
霍沉璧抬起眸,目光撞进他深邃的眼底。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她心底最后的一丝不安也落了地,点了点头,“嗯。”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清晰而规律。临清关帝庙那一面之后,又是三百多个日夜,两人虽写信互道安好,可那些信纸上的字,终究不如眼前的人真实。
私宅到了。
霍沉璧没等陆偃,直接提着裙摆跃下马车。门虚掩着,从缝里透出一丝灯光,她想也不想,便抬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有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着青砖地面,正厅的门开着,一个人站在门内。
她看见他的那一刻,胸口还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比在临清时壮实了太多,轮廓愈发深邃,连眉宇间的冷硬都像是刻进了骨子里,浑身的气息尽数收敛,简直和父亲当年一模一样。
他颈侧的筋骨根根分明,眼角多了一道新疤,从眉尾斜着划到太阳穴,已经结了痂。
霍沉昱站在门内,看见她的那一刻,原本挺拔的身躯僵了一下,纵使密信写了再多,都不如这个人站在面前。
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在昏黄的灯笼光晕中静静对视。
霍沉璧迈开步子走近,像儿时那般,抬起手,伸出食指,轻轻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壮了,”她说,声音有一点点哑,“外祖母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额头上还残留着微弱的触感,霍沉昱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三息,再抬眼时,眼底已泛起一层滚烫的红意。
可他太习惯隐藏情绪了,只是飞快地偏过头,借着低头的姿势,用肩膀不动声色地蹭去眼角的湿痕。
“姐。”他叫了一声。
霍沉璧没有让情绪溢出来,她转过身,对他招了招手:“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陆偃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院子,他在正厅门口停下脚步,没有进去,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姐弟。
一阵微风穿堂而过,枣树下的灯笼随风轻晃。
陆偃独自站在廊下,任由月光将自己笼罩,他安静地守在这方天地外,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仿佛连这份沉默的陪伴也被拉长了岁月。
屋里,霍沉璧拉着他在桌前坐下。
她亲手为他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看着他双手捧住茶杯,感受着暖意。
霍沉璧端起杯子,强压下心头的酸涩,用尽量平稳的语气问,“回来后,你想做些什么?”
霍沉昱沉默了,他低下头,盯着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水。
再抬眼时,他眼底已褪去了所有的迷茫与脆弱,显示出一种在生死边缘淬炼出的、近乎执拗的坚硬:“我要在朝堂上作证。”
他看着她,声音不大,透着股狠戾的劲,“我要让满朝文武都看清楚,霍家的人没死绝,霍家的冤屈没埋没。”
霍沉璧看着他,看着那双比从前更深更沉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道新疤,看着他掌心的老茧。
她想起母亲撞柱的那一天,想起自己在灵堂上咬破嘴唇的那一天,想起父亲遗书上“贼在朝堂”四个字。
“好。”
霍沉昱深深地望着她,眸光颤了一下,他从怀中取出那本密账,递给她。
“这是兖州私仓里带出来的,鸿明元年正月至三月,兵部签批‘报废’,实际完好、最终流入恒茂泰的全部军械清单。”
霍沉璧翻开密账,一行一行地看。
密账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甲胄多少副、箭头多少枚、刀枪多少把、铁料多少斤。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去向:恒茂泰收、张家口方向、北戎。
她的指尖在最后一页停住了,那上面记录的是最后一批“报废军械”的签收人:工部主事刘存义。
“刘存义……”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抬起头看向霍沉昱,“和周鹤亭的供词对上了。”
后来陆偃进屋时,霍沉璧将密账递给他。当他终于看完,重新抬起眼时,他看着姐弟俩,神色间透着一种近乎肃穆的郑重。
“这些证据够不够?”霍沉昱问。
陆偃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够了,但……”
“但什么?”
“还需要一个人,”陆偃的视线沉沉地落在那本密账上,“一个能站在朝堂上,把这些证据变成活生生证词的人。要让天下人知道,这上面不是冰冷的数字,是北境三千七百条人命。”
霍沉昱抬眸,目光撞进陆偃眼底,两双同样锋利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无声交锋。
“我明白。”霍沉昱沉声道,“我等了两年,不是为了躲一辈子。”
陆偃沉默了,他没有看霍沉昱,而是将目光转向了霍沉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