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桌旁,手轻轻按在密账上,始终没有开口,可陆偃从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读懂了那份无声的决绝。
“此事,”陆偃轻声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温和,“容后再议。”
他转身退了出去,将屋内的空间重新留给了姐弟俩。
霍沉昱望着陆偃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思忖了片刻,低声问姐姐:“他对你好吗?”
霍沉璧迎上弟弟眼底那抹小心翼翼的忐忑,唇角弯起一个明媚的弧度,不假思索道:“很好。”
他怔怔地看着她,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眼前的姐姐有些恍惚,她笑起来时,眉眼间那份笃定与温柔,竟和记忆里母亲提起父亲时,一模一样。
霍沉昱明白了些什么,他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门口。
陆偃正负手立在廊下,背影融在清冷的月色中。
“陆大人。”霍沉昱停在门槛处。
陆偃闻声转过身来。
霍沉昱敛去神色,双手交叠,向他行了一个极为正式、郑重的长揖。
“多谢。”
陆偃注视着他,眼眸里多了一份了然,随即上前一步,稳稳托住霍沉昱的手臂,将他扶起。
“叫我兄长就好。”
月光下,陆偃的目光沉稳而温和。
“兄长。”霍沉昱叫了一声,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释然。
陆偃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这份沉甸甸的托付。
隔日,方永晴来了。
她刚踏进蕴珠苑的院门,一眼便瞧见窗前的霍沉璧。
霍沉璧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任由暖融融的日光将她整个人包裹。
她身侧的紫檀小几上,一把紫砂茶壶正袅袅升腾着热气,与窗外的明媚天光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难得的闲适。
方永晴几步冲到她面前,压着声音,眼睛瞪得滚圆:“你信上说的‘他到了’,‘他’是谁?陆大人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霍沉璧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急得连气都喘不匀的方永晴,嘴角弯了弯,她指着小几对面的椅子:“先坐下,润润嗓子,我慢慢跟你讲。”
“我不坐!”方永晴根本顾不上形象,整个人往前倾,“你快说,别卖关子了!”
霍沉璧端详了她片刻,掂量怎么开口最合适,最终只说了六个字:“霍沉昱回来了。”
方永晴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名字?当年北境城破,朝廷下发的死亡将士名册上,白纸黑字写着“霍家三子”,旁边赫然批着“尸骨无存”四个大字。
她曾亲手翻阅过那份旧档,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以为那早已是一段死去的过往。
“……他没死?”方永晴的声音轻了许多。
“没有。”
方永晴默默地消化这个消息,她直起身子,缓步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他……是什么样的人?”方永晴好奇,她知道这个名字,听过他的事,可从未见过霍沉昱本人。
霍沉璧想了想,唇角牵了一下:“他从前是个极骄傲的性子,一张嘴毒得能噎死三个人。”
她顿了顿,笑意渐渐淡去,“如今……话却少得可怜,跟从前简直判若两人。”
方永晴听了,眨了眨眼:“那岂不是更难聊了?”
“你怕聊不下去?”
“我怕我话太多把他吓着。”方永晴认真地皱着眉,“要是他说一句我回十句,他会不会觉得这姑娘怎么这么聒噪?”
霍沉璧被她这句逗得笑了一下:“他要是嫌你聒噪,会直接站起来走人,他以前就这样,至于现在……”她沉思,“估计还是会。”
方永晴拖长了尾音“哦”了一声,低头百无聊赖地拨弄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再抬起头时,她眼里已经闪过了几分狡黠:“那我到时候就收敛点,敌不动我不动,等他先开口,我再见机行事。”
霍沉璧看着方永晴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没有戳破她眼底藏不住的好奇,“等这边的事情都安顿妥当了,你什么时候想见他了,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来安排。”
“不急不急。”方永晴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快活,“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们霍家的人是不是都像你这么不好惹。”
霍沉璧瞥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他现在的脾气,可比我不好惹多了。”
“那我更得去见识见识了。”方永晴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她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语气轻快:“行了,我先回去翻旧档,一有什么蛛丝马迹,我立刻来报你。至于你弟弟的事,你把心放肚子里。”
说完她扭头就走了,裙摆扫过门槛,像一阵风。
霍沉璧斜躺在软塌上,听着那个脚步声渐渐远了,目光投向窗外斑驳的树影,嘴角那点弧度怎么也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