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今越颔首,翻身上马朝马场方向驰去。
陆偃眼风微扫过沈岳,“沈大人,此事还劳你彻查分明,如实上奏陛下。”
沈岳点头,打量一眼霍沉璧的伤后,带人踏入密林搜寻。
陆偃怀抱着霍沉璧登上马车,她将头轻靠在他胸膛,清晰听见他的心跳。节奏并不算急促,却每一下都沉实有力,重重撞击着胸腔,似要冲破皮肉。
“陆偃。”
“嗯。”
“永晴说马有问题。”
“我知道。”他的声音依然低哑,“我会查清楚。”
回到霍府时,霍沉昱早已立在正厅等候。
他立身厅堂正中,脊背绷得笔直如枪杆,满心焦灼与怒意尽数摆在脸上,半点不曾遮掩。
他抬眼望见陆偃怀中的霍沉璧,看清她脸颊交错的血痕、浮肿难行的右腿,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一根根指节绷得泛出青白。
陆偃将霍沉璧放在椅子上,转身要去吩咐春鸢请大夫,霍沉昱挡在了他面前。
“陆大人。”霍沉昱的声音闷在喉间,低沉晦涩。
陆偃与他对视而立,倔强抬着头,眼底锐利逼人。
“你说过会护好她。”他语声压得极低,一字一句,锋利如刀。
陆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霍沉昱往前迈了一步,离陆偃只有一拳的距离,“如果你再晚到一步……”
“沉昱。”椅上传来霍沉璧虚弱却镇定的声音,“此事不怪他。”
霍沉昱不曾回头,目光牢牢锁着陆偃,久久不曾移开,半晌,他缓缓后退一步。
方才利刃般的诘问尽数消散,嗓音沉了下来,裹着浓重的自责:“我并非怪罪于你,我只是恨我自己,出事之时,我没能守在她身旁。”
陆偃注视着他,不过十九岁的少年,强撑身形立在跟前,承袭了霍征的性子,将重担压在自己身上。
“你说得对。”陆偃的声音很低,“我没有护好她,不会有下一次了。”
霍沉昱只向陆偃投去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再多言。他走到霍沉璧面前蹲下,细看她肿起的腿,抬手小心翼翼按了按裹在脚踝的药布。
“姐,疼吗?”
“不疼。”霍沉璧冲着他挤出一抹笑容。
霍沉昱并未拆穿她,起身步出厅堂,去迎等候许久的大夫。
霍沉璧在霍府养伤的第二天,陆偃来了,他坐在她床边,将调查结果一桩一桩地告诉她。
那匹黑马是遭人下药,饲料中掺了马勃粉,能令马匹狂躁失控,药性发作后便会拼命狂奔,直至脱力暴毙。
下毒之人是马场杂役,收了谢锦瑟十两白银才肯动手。
那包马勃粉源自谢锦瑟生母,谢夫人出身将门,娘家素来饲马,手中存有这类烈性马药本不足为怪。
霍沉璧听完,久久无言。
她脑海中浮现出草场之上谢锦瑟的神情,原来她一心等候的,便是这场祸事。
“杀手呢?”她抬眼询问。
陆偃闻言,声线陡然沉了几分。
沈岳在密林里找到了杀手的踪迹,一块锦衣卫暗桩的隐牌,和几封没来得及销毁的密信,上面有高琏的亲笔。
霍沉璧的手在被褥上攥紧了,他们要杀方永晴,要杀她唯一的朋友,是她把永晴牵扯进来了……
“我已经禀明陛下。”陆偃说,“谢徽之即刻停职,谢锦瑟及其母收押刑部大狱,高琏停去所有差事,一应事务暂交沈岳代管。”
霍沉璧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半晌才出声:“萧正廷……有什么动作?”
陆偃顿了顿,沉默片刻:“他在早朝递了折子,以游春会聚众闹事、有碍官仪为由,参了关今越,如今关今越已被停职。”
霍沉璧的手指在被褥上攥得更紧了,关大人一早就被那些人算计进去了。
“关大人他……”她说。
“他会无事。”
她凝望着身侧之人。
陆偃坐在床沿,落日余晖穿窗而入,为他半边侧脸笼上一层柔和暖光。
可她分明看清,他眼底积郁的沉郁,较昨日又浓重几分。
她缓缓伸手覆住他的手掌,入手一片冰凉。
“高琏只是蛇。”她轻声道,“现在蛇已经被拔了牙,下一步,就是蛇窝。”
陆偃凝眸望着她,落日柔光流淌在她面颊,面上三道伤口已然结起浅粉血痂,她双目清亮,心中早已盘算好往后的筹谋。
她说得对,高琏被停职,谢徽之被停职,关今越被停职,四个人倒了三个。
表面看是两败俱伤,实则利弊分明。高琏一倒,锦衣卫这条线就此断裂,沈岳接手他的差事,萧正廷安插在锦衣卫最核心的底牌,彻底落空。
“好好养伤。”他站起身,将她的手放回被褥里,“剩下的,我来。”
霍沉璧在霍府养了三天伤,右腿的扭伤敷了药酒后好了大半,脸上的血痕结了痂,春鸢每天用珍珠粉调了蛋清给她敷脸,说不能留疤。
她由着春鸢折腾,反正躺在床上下不了地,账本也看不进,只能看着窗外的桃树发呆。
陆偃是第三天傍晚来的,他提了一只食盒,里面是松照堂小厨房熬的当归鸡汤。
霍沉璧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放下手中旧得发黄的《北境舆图志》,是父亲生前留下的旧物。
“还疼吗?”他在床边坐下,将食盒放在桌上。
“不疼了。”其实还是有些疼,可她不想他太忧心。
陆偃凝视她,沉默半晌。
窗外的夕阳从枝桠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他的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收拢,似有心事踌躇。
“蛮蛮。”
“嗯?”
“等萧正廷的事了结……”他停了一下,抬起头,望进她的眼睛。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将那双素来深沉的眸子染成了一片温柔的琥珀色。
“我们成亲吧。”
他语声压得很轻,一字一句,却重得无可撼动。
霍沉璧凝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忐忑,心底漫开融融暖意。
落日余光静静淌在二人之间,窗外桃叶被晚风拂动,簌簌轻响不绝。
她想起他在灵堂上对她说的那句话“霍侯一生光明磊落,这份清白在天下人心里。”彼时她孤身跪于灵堂,五具棺木横列眼前,身后空落落再无一人。
如今他坐在床边,向她求娶。
她微微向前倾身,双臂缓缓环住他的腰,侧脸轻轻贴蹭着他的衣襟,整个人尽数埋进他怀中。
一声轻柔的“好”,自他心口处闷闷传出。
梧桐花早已落尽,枝头只垂着串串青嫩果荚,繁花落尽便结青实,待到果熟之时,秋日也就至了;世间万般纠葛,待到秋来,自有尘埃落定之时。
五月末,姜祯从津沽寄来了一封信。
霍沉璧翻完信,脸色变了。
厄朔部巴图尔台吉去世,新台吉彻底投靠挈甘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