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正廷去了一趟高琏的宅子,高琏被停职后一直闭门不出,宅子里的仆人散了大半,院中杂草丛生。
他走进书房时,高琏正独自坐在黑暗中,面前放着一壶凉透的酒。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
“为什么动方永晴?”萧正廷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高琏抬起头,烛光下他的脸有些浮肿,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
“霍府防守森严,霍沉昱和霍沉璧都不是省油的灯,暂时碰不得。要立威,方永晴是最好的靶子,方道安老了,动她掀不起半点风浪,拿她开刀,杀鸡儆猴。”
“杀鸡儆猴?”萧正廷的声音冷了几分,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
“你管这叫杀鸡儆猴?你分明是捅了马蜂窝!陆偃手里捏着你的隐牌和密信,陛下连沈岳都推出来暂代你的职权了。你睁眼看看,你立的这个威,到底是敲山震虎,还是给自己挖了个坟头?”
高琏的嘴唇动了动,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死死攥着手中的酒杯,指节因用力而泛起惨白。
“做事,连尾巴都扫不干净。”萧正廷慢条斯理地落座,声音压得极低,“八个锦衣卫暗桩,在密林里围剿一个弱女子,人没杀成,反倒把隐牌和密信全落在了猎屋里。高琏,你第一天穿上这身飞鱼服?”
“临行前明明都检查过了……”高琏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他们身上绝不可能有东西!隐牌断不会带出营帐,密信是我亲笔写的,写完便烧了,这世上绝不可能还有原件流落在外!”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
两人之间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两下,将两道影子长长地投在糊窗的白纸上,一个稳,一个抖。
“除非……”高琏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瞳孔剧烈收缩,“有人在算计我们!”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萧正廷端坐不动,目光幽冷地锁在他脸上,透着刺骨的凉意。
忽而,窗外狂风大作,吹得破旧的窗纸哗啦啦地狂响,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贴着窗棂在暗中窥伺。
“那些密信和隐牌……根本不是我的!”高琏的声音急促得变了调,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又重重跌坐回去。
“是伪造的!一定是陆偃,他早就知道我要动方永晴,故意在密林里布下死局,他算计好了每一步,连我的退路都堵死了!”
“够了。”萧正廷打断了他。
高琏闭上嘴,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真假已不重要,物证既已落入陆偃之手,又过了陛下的眼,沈岳也已接手了你的位子。”萧正廷起身,踱至窗前。
窗外庭院荒芜,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将满地疯长的野草染上一层惨白的霜色。
他背对着高琏,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争辩什么真假,是闭嘴。从此刻起,闭门不出,噤若寒蝉,什么都别做。等着。”
“……等什么?”
“等风头过去。”萧正廷转过身,看着他,月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或者,等陆偃先倒。”
高琏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首辅……”高琏的声音有些发涩,“那些隐牌和密信,真不是我的人留下的。出发前我亲自查过,隐牌锁在暗格里,密信也是我亲眼看着烧成灰的……”
萧正廷的目光淡淡扫过他,那一眼极短,却让高琏如坠冰窟。
“老夫当然知道。”萧正廷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正因为如此,才要你闭嘴,暗处盯着我们的,又何止一个陆偃?
沈岳既然接了你的位子,他手里能调动的暗桩就远胜于你,你身上干不干净,已经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他们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
他推门而出,门轴在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夜色瞬间吞没了他佝偻的背影。
高琏枯坐在昏暗的书房里,望着那扇在风中微微摇晃的门扉,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窜上后脑。
他在锦衣卫熬了十二年才成为指挥使,习惯了隐在暗处俯视众生,今夜,却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尝到,被人在暗处死死盯住的滋味。
京城的夏意来得霸道,才刚入夏,日头便已毒辣起来;繁茂的老树非但没能带来多少清凉,反而沉甸甸地压在屋檐上;树冠间,蝉鸣声嘶力竭,平添了几分令人心浮气躁的郁气。
霍沉璧的右腿已经完全好了,脸上的三道血痕也褪得只剩淡淡的印子。
她靠在床头,手里翻着那本《北境舆图志》,书页上还有父亲做的批注,字迹粗犷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直来直去。
她翻到雁门关那一页,父亲的批注只有四个字,“此处最险”。
“小姐,方小姐……”没等春鸢说完,方永晴已一脚迈了进来。
自出了游春会那档子事后,她便被家里禁足了,这才刚解禁,就来了霍府。
她提了一只食盒,里面放了几块歪歪扭扭的桂花糕,有几块还塌了边。
霍沉璧看着那碟卖相惨烈的桂花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做的?”
“……嗯。”方永晴有些窘迫,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以往那么有底气,“我照着食谱做的,食谱上说‘蒸一炷香’,可没说多大的火……”
“所以你就用大火蒸了一炷香。”
“……你怎么知道?”
“这几块糕的边都焦了。”
霍沉璧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太甜了,甜得牙根发酸,接着又咬了一口。
方永晴看着她一口口吃完一整块焦边的桂花糕,自己也来了兴致,捻起一块送入口中,刚嚼两口,整张脸就皱了起来,慌忙出声制止:“阿璧,快别吃了。”
霍沉璧见她这副模样,整个人笑的春花乱颤,面上都带了几分红晕。
“你绝对是故意的!”方永晴撇撇嘴,无奈地走到床榻边坐下。
随着身子落下,她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语气里透出几分委屈:“游春会那天,你敲在我后颈上的那一下,我整整疼了三天。”
“那你是来找我算账的?”
“不是啦。”方永晴看着她,鼻尖有些发酸,满是后怕,“我是想说,下次咱们一起去跑,你别总把自己搭进去,别再以身犯险了。”
霍沉璧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弯起了唇角,她一把拉住方永晴的手,晃了晃,笑意盈盈地应道:“好,听你的,下次一起。”
方永晴也跟着笑了,她擦了擦眼角,站起身说要去后园透透气。
临出门前,她忽然转过身,朝霍沉璧伸出小指,“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