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乞巧佳节,算来霍沉璧已有三年未曾在此日踏出府门赏灯了。
陆偃提前三日便遣贺应登门递了话:七夕当晚,请霍姑娘务必空出时辰。
待到七夕这天傍晚,霍沉璧站在霍府后门,她穿了一件新做的远绿拼豆蔻紫常服,裙裾微漾,袖口一圈银线缠枝纹在昏暗中流转着微光,那是陈老夫人亲手绣的,针脚里满是慈爱与牵挂。
陆偃的马车停在巷口,他立在车旁,一袭暮山紫绣暗纹长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宽大的袖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当霍沉璧的身影从巷弄中渐渐显现时,他的目光便再也无法移开,只在她身上温柔地停驻。
她行至他面前,仰起一张明媚的脸庞,似笑非笑地问:“看什么?”
“看你的新衣裳。”他凝视着她,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温柔,轻声叹道,“很好看。”
霍沉璧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拂袖越过他,提着裙摆上了马车。
车厢里传出她清脆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陆大人今日怎会想起约我?内阁不忙了?漕运审计不查了?萧正廷也不用弹劾了?”
陆偃掀帘上车,在她对面落座,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今日是七夕。”
“所以呢?”她微微歪头。
“所以,那些公事今日统统不作数。”他语气柔和。
她抬眸瞥了他一眼,唇角忍不住悄悄上扬,又刻意抿住掩饰。
半晌,她才轻声问:“那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她终于不再压抑,嘴角的弧度彻底绽开,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今夜的朱雀大街,彻底化作了一片璀璨的灯海。
两侧商铺门前,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依次点亮,万千灯火交织,将整条长街映照得亮如白昼。
街面上游人如织,摩肩接踵。
姑娘们鬓边簪着鲜艳的绢花,笑语盈盈地穿梭其间;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透着浓浓的烟火气:“巧果——新炸的巧果——”“磨喝乐——今年最新的磨喝乐——”
霍沉璧踩着脚凳下了马车,立在熙攘的街口,眼前是一片璀璨夺目的灯海,万千流光倒映在她的眼底,将她的双眸映得亮晶晶的。
她仰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逛过七夕了,上一次这样毫无顾忌地站在灯火中,还是宣和三十六年的旧事。
“想买什么?”陆偃的声音将她拉回来。
她转过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上,那身暮山紫长袍衬得他愈发矜贵隽雅,不似凡间人。
不知怎的,她脑海中忽地闪过方永清曾说过的话“紫色最有韵味”,此刻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在心底暗自叹服:果不其然,这话当真是一点不假。
“先去看看面具。”她伸手拽住他的袖子,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进了人群里。
街角处摆着一个面具摊,琳琅满目。
霍沉璧随手拿起一个银箔面具,覆在面上比划,那面具精巧,堪堪遮住眉眼与鼻梁,却将饱满的唇瓣与尖尖的下颌大方地露了出来。
她转过身,凑到陆偃跟前,微微仰起头,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试探:“好看吗?”
银箔面具遮了她半张脸,面具边缘在街灯下流转着细碎的微光,与她那双杏眼交相辉映,亮得动人。
“好看。”他凝视着她,嗓音低柔。
她满意地弯起唇角,眼底漾开狡黠的笑意,随即转身从摊上又挑了一副同款面具,踮起脚尖,往他脸上戴去。
陆偃猝不及防,微微一愣,任由她摆弄。
“你也得戴。”她退后一步,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他。
银箔面具遮去了他上半张脸,却将他线条分明的下颌与微微抿起的薄唇勾勒得更加惹眼。
她满意地点点头:“嗯,陆大人戴面具也很好看。”
陆偃无奈,抬手便想将面具摘下,却被她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手背。
“别摘。”她仰起脸,“今日七夕,满街都是戴面具的,不丢人。”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终是顺从地放下了手。
见此,她露出一个“这还差不多”的得意神情,掏了碎银子付给摊主,然后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臂弯。
陆偃低头,目光落在她挽在自己臂弯上的那只手上,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又深了几分。
前方忽地传来阵阵喝彩,人群围得水泄不通,霍沉璧眼睛一亮,挽着陆偃挤进了人群。
灯谜摊前高悬着一排花灯,她仰起头,目光在灯面上轻快地扫过。
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她兴奋地转过头,“你猜。”
“日。”他温声作答。
摊主摘下第一盏兔子灯递来。
霍沉璧接过灯,轻哼了一声:“还挺快,下一个。”
有头没有颈,身上冷冰冰,有翅不能飞,无脚也能行。
她抢在他前头答了:“鱼!”
说罢,她一把接过摊主递来的第二盏鲤鱼灯,朝他稍稍扬起下巴,“陆大人,比不比?输的人请客。”
陆偃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嘴角弯起:“好。”
摊主见来了两位高手,连忙将压箱底的谜面挂了出来。
两人你一盏我一盏,配合得默契十足,周围看客越聚越多,有人忍不住起哄:“这俩莫不是来砸场子的吧?”
霍沉璧充耳不闻,全副心神都在灯谜上,可猜到第九盏时,她卡住了。
“左看是汉水,右看是难关,左右相对看,又在淮水间……打一字。”她轻声念出,眉头越拧越紧。
陆偃就静静地站在她身侧,不催促,也不提示,只是耐心地陪着她。
她忽然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只见他垂眸看着她,深邃的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
“你知道对不对?”
“知道。”
“那你怎么不说?”
“你不是要比吗?”他的声音很低,“我等你。”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耳根却不争气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她低下头,思索了片刻,忽然眸光一亮,“滩!汉水是‘汉’,难关是‘难’,淮水有‘水’,合起来就是‘滩’!”
摊主笑着摘下第九盏鸳鸯莲花灯递来。
她一把接过,朝陆偃扬起精致的下巴,眉眼弯弯:“九盏了,最后一盏你赢,走马灯归我;猜不出来,你欠我一顿饭。”
最后一条谜面孤零零地挂着:春雨绵绵妻独宿,打一字。
陆偃看着谜面,不过三息,便开口:“一。春字去雨去日,妻独宿则夫不在,去夫,剩一。”
摊主闻言,惊得半晌没回过神,随即朝他深深一揖:“官人高才!这谜面挂了三年,竟从无人能解。”说罢,他双手将那盏最大的走马灯奉上。
这灯呈八角形,四面绘着策马将军、弯弓猎手、月下诗人与花间仕女,灯芯轻转,光影流转间,宛如一幅流动的画卷。
霍沉璧小心翼翼地接过走马灯,恰在此时,灯面上那个弯弓射箭的猎手缓缓转到了她面前。
她转头望向站在身旁的陆偃,他的眼底没有半分赢棋的得意,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纵容的温柔。
“算你赢了。”她将走马灯紧紧抱在怀里,唇角含笑,“欠你一顿饭,不过,这灯还是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