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一大早,霍沉璧便已在灶台前,目光紧紧锁着春鸢手里那锅慢炖的汤,七夕那晚在陆偃面前醉酒失态的荒唐事,她原以为睡一觉便翻篇了,并未怎么放在心上。
可偏偏霍沉昱那厮逮着机会便变着法儿地打趣她,几番折腾下来,直把她臊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她将汤盛进青花食盅,盖上盖子,用棉布严严实实地裹了三层,连同两只素馅包子、一碟桂花糕和一小壶清茶,一股脑儿地塞进了竹编食盒里。
春鸢见状,笑着提醒道:“今日中秋,内阁散衙早,陆大人说不定已经回府了。”
霍沉璧闻言,唇角上扬,轻快地应道:“我知道。”她一把拎起沉甸甸的食盒,“我去陆府等他。”
中秋的晨光洒在屋檐上,连空气都透着几分暖意。
霍沉璧到陆府的时候,贺应在门口迎她,神色有些微妙。
“霍姑娘,二爷还没回来,今日议的事多,怕是要晚一个时辰。”
“没关系,我等。”霍沉璧轻车熟路地进了书房,把食盒放在书案一角。
书案之上,案牍堆积如山,最上首赫然摊着一份漕运勘核初拟。
她顺势将那卷初拟拿在手中,指尖拨过纸页,浏览起其中的关窍。
看了约莫一炷香,她忽地皱起眉头。
“贺应。”她低声唤道。
门外的人影立刻探进头来:“姑娘?”
霍沉璧将目光从纸页上移开,“‘恒茂泰济南库房于鸿明三年二月查封’,查封之后的存货清单,你核对过没有?”
贺应神色微滞,迟疑了片刻才答道:“回姑娘,核对过,库存与账册相符。”
霍沉璧指着初拟上的一行字,“此处载明,恒茂泰查封时库存精铁三千六百斤,但据我所知,恒茂泰在鸿明二年腊月曾有一批货南下,经临清转运河,目的地是南京,这批货并未入济南库房,而是直接从临清发出。”
贺应的脸色骤然一沉,“姑娘是说……”
“恒茂泰的账册仅录济南一地的出入,然而实际商路远不止于此。”霍沉璧放下初拟,“蒋沛的人虽折了一半,但他南京的根基还在,恒茂泰即便倒了,他在南京也有别的商号作为退路。”
“蒋沛在南京还有据点?”
“不止据点。”霍沉璧的目光沉下来,“蒋沛在南京的布局,还没断。”
贺应神色一凛,匆匆去取南京方面的密报。
霍沉璧的目光投向窗外,中秋的日头极好,满院桂香顺着窗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她从袖中抽出一封昨日姜祯自津沽寄来的信,其间夹着一张极薄的商路图,图上用朱笔标了三个圈。
“南京方面,蒋沛新设‘恒昌’、‘茂源’、‘泰和’三家商号,其在码头库房连片,自三月开张至今,该三处已向南方转运六批货物,清单附后。
另,挈甘部于边境活动日趋频繁,家父已令边地商号严加防范。”
她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羊毫,在三个圈之间连线,画出一个三角,在中心写下“蒋沛”。
她正画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在画什么?”
霍沉璧回过头,落在了门口。
陆偃就站在那里,一身绯红朝服尚未换下,官帽依旧端正地戴着。
“是蒋沛在南方的布局。”霍沉璧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你看,表哥来信说,蒋沛在南京新开了三家商号。”
陆偃依言走近,在她身后缓缓俯下身来,他倾身端详那张商路图,下颌几乎要贴上她柔软的发顶。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男子的气息,丝丝缕缕地萦绕在她的鼻尖。
“恒昌、茂源、泰和。”陆偃念了一遍,随即发出一声低笑,透着几分嘲弄,“各取一字,拼凑成‘恒茂泰’……胆子还真不小。”
“胆子虽大,心思却不够缜密。”霍沉璧执起案头的毛笔,用笔尖轻轻点向图纸上三个圈交汇的三角中心。
“这三家商号的库房首尾相连,便是他们最大的破绽,只要我们能设法拿到南京码头的出入清单,便能把它们串起来。”
陆偃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她握着笔的纤细指尖上,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明日朝会,我与关今越联衔启奏漕运勘核。”他微微直起身,“你查出的这些疑点,我会让贺应整理成密折,作为附件一并呈于御前。”
“嗯。”霍沉璧应了一声,放下笔,转身看见食盒,“对了,今日中秋,我差人炖了汤,你趁热喝两口。”
陆偃在书案后坐下,掀开盅盖,端起瓷碗饮下一口,那股温热的鲜香入喉,让他眉宇间那抹属于朝堂的冷硬与疲惫渐渐散去。
霍沉璧在对面落座,单手托腮,静静地注视着他。
一缕秋阳从窗棂间斜斜漏下,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柔和的碎金,于眼下投落一片静谧的暗影。
“好喝吗?”她眨了眨眼,问道。
“好喝。”他抬眸望她,目光暖融融的。
霍沉璧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颇为明媚的笑意,透着少女的鲜活。
“蛮蛮……”陆偃轻声唤她。
“嗯?”
“中秋快乐。”
她一怔,笑意愈发浓烈,“……你也是。”
属于中秋的温存与闲适,终究只是这暗流涌动的局势中短暂的喘息,次日朝会,关今越复职后的第一道奏章,便是联合陆偃启奏的《请行漕运账目全面堪核疏》。
奏章由陆偃拟稿,关今越联署,呈到鸿明帝案头时,满朝文武都嗅到了风里的味道。
鸿明帝听完关今越的奏陈后,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最后落在萧正廷身上。
“首辅。”
萧正廷出列躬身,“臣在。”
“漕运堪核的事,您怎么看?”
萧正廷抬起头,神色是一贯的平稳无波,“漕运积弊已久,臣以为,全面堪核正当其时。”
鸿明帝略一颔首,“好,着关今越主审,陆偃协理,户、刑、都察三院协同,勘核结果,直呈御前。”
“臣遵旨。”关今越应下。
朝会继续,陆偃出列,奏报并亩法在山东的推行成果。
“……自鸿明三年腊月至今,山东清丈隐田逾六十万亩,补缴田赋逾八十万两。青州、兖州、济南三府此前隐田问题最为严重,经臣兄陆信按察山东逐一清厘,地方豪强隐占之田已尽数归公。”
鸿明帝听完这番奏报,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好,并亩法在山东初见成效,堪为各省表率。陆卿,你兄长陆信在山东,辛苦了。”
“此乃臣兄分内之事,不敢居功。”陆偃应道。
鸿明帝环视殿下,“并亩法既然在山东可行,那便推广至全国,着户部拟定章程,各省限期推行。首辅,此事由您主理。”
萧正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极快地敛去了眼底的情绪,神色恢复如常,沉声应下:“臣遵旨。”
金銮殿上的风云变幻,终究是化作了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与各省官员的惴惴不安。
转瞬便到了九月,京城内金桂缀满细碎花苞,风一吹便漫开淡浅甜香,眼看再过几日便能满院盛放,偏生这暖意盛景里,忽有噩耗从方家递来。
霍沉璧在账房里教霍沉昱看账本时,方永清的信递来了。
霍沉昱如今看账本已经像模像样了,他坐在霍沉璧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核对姜家商号在济南的进出货清单。
他的核对方式和霍沉璧不同,霍沉璧看的是数字,他看的是日期。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凡是月底出货的批次,价格都比月中高两成。
“方爷爷的病……加重了。”她把信折好,站起身,“沉昱,你先看着,有不懂的标出来晚上我回来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