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昱闻言,翻动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姐,你去吧,多陪陪方小姐。”
霍沉璧眉梢一挑,她敏锐地品出这话里似乎藏着点别的心思,于是斜斜地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不过她并未点破,只是转身出了门,上了马车,一路疾驰直奔方府。
方府的气氛比她想象的还要沉重,方道安的卧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几个医者守在床边,低声交谈。
方永晴坐在床沿,握着祖父的手,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
“阿璧。”她看见霍沉璧进来,站起身,声音沙哑,“爷爷他……一直念叨翰林院的旧档。”
霍沉璧走到床边,看着躺在帐中的老人。
方道安已经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花白的头发散在枕上,像一蓬枯草,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翕动。
霍沉璧俯身凑近,才听清他断断续续的话。
“……好好读书……翰林院的旧档……要好好整理……那些档案里……还有没查完的事……”
方永晴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紧紧握着祖父的手,强忍着哽咽,一字一句地应道:“爷爷,我听见了,我会好好整理的。”
方道安似乎听见了,嘴角稍稍动了一下。
霍沉璧站在床边,看着这个三朝老臣,心中难免泛起酸涩与哀痛。
陆偃曾与她提及,当年金銮殿上,正是这位老人顶着重重压力,第一个站出来为霍家仗义执言,这份恩情,她始终铭记于心。
她弯下腰,在方道安耳边安抚道:“方爷爷,您放心,永晴会好好读书的。翰林院的旧档,我们一定好好整理。”
方道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他枯瘦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方永晴见状,连忙将自己的双手紧紧贴了上去,老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的手攥在掌心。
霍沉璧退出卧室,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秋风方起,满地落叶被踩出沙沙的声响,她抬头看了天,蓝得刺眼。
方永晴送她出来时,眼眶还是红的。
“阿璧,”她压低声音,“爷爷说的‘翰林院的旧档里还有没查完的事’,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霍沉璧沉吟片刻:“应与宣和三十六年的那份兵部密文有关,多半是说当年被压下去的那些折子。”
方永晴的眼神暗了暗:“我回头去翰林院找。”
“别急。”霍沉璧握了握她的手,“先把方爷爷照顾好,旧档跑不了,等人好了,我们再一起查。”说罢,又道,“我这边也聘请名医,为方爷爷医治。”
方永晴重重点了点头,眼里还带着泪花,“嗯!”
霍沉璧伸手抱了抱方永晴,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风雪旧事、朝堂纷扰皆搁置一旁,时序辗转至九月十六,霍沉璧生辰这一日。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渗进来,薄薄的,带着秋日特有的清透。
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屋顶的横梁,脑海里全是繁杂的账目、方爷爷的病这些事。
春鸢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小姐,陆大人来了,在前厅等您。”
霍沉璧怔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翻身坐了起来,春鸢服侍她换好衣物,她对着镜子望了一眼,便转身出门而去。
陆偃站在前厅里,手里拿着一只正方的锦盒,他只用一根玉簪绾了发,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少了几分端肃,更多了几分温和。
霍沉璧走进来时,他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从发髻上的绒花移到脖颈上的桃花玉翡翠璎珞,最后停在挂着笑意的唇角上,嘴边也浮起了一丝柔软的弧度。
“生辰吉乐。”他说,将锦盒递到她面前。
霍沉璧伸手接过锦盒,入手沉坠,她好奇地望了他一眼,便当着他的面缓缓掀开盒盖。
盒中卧着一支血玉镯,玉色浓沉,似封存了陈年佳酿,血色敛而不艳,温润内敛,天光落于其上,漾出一层细腻莹润的柔光。
她拿起镯子细细端详,玉身自带暖意,质地极其细腻,内里似有暗红纹路缓缓流动。
“这是古玉。”她说,指尖摩挲着那层油润的包浆,抬眼看他,“你从哪里寻来的?”
“此物是沈岳查抄蒋桓家产时发现的。”陆偃语气平和,“想来是蒋家早年自西域得来的古玉,若搁在证物库中,也不过蒙尘闲置,正好拿来做你的生辰贺礼。”他稍作停顿,补充道,“我请他留出来的。”
霍沉璧目光先落在玉镯上,又抬眼看向身前之人。
她将血玉镯套上左腕,初触微凉的玉料,贴着肌肤片刻,便缓缓浸染上她的体温。
她轻抬手腕缓缓转动,细碎日光透过窗棂洒落,穿透沉敛的红玉,在手背映出一片柔和温润的淡红光晕。
“好看极了。”她赞叹。
陆偃没有说话,视线牢牢锁在她腕间那抹沉艳暗红。
他抬手,轻托住她的手腕,微微旋动玉镯,让玉中流转的血色恰好贴合脉搏跳动之处,指腹极轻地蹭过她的手背。
霍沉璧耳根霎时烧得滚烫,慌忙侧过脸,假意整理袖口掩饰慌乱:“你专程过来,只为了送这个?”
陆偃松开她的手腕,身形却未往后退半步,低声答道:“还备了一壶酒。”
说罢自宽袖取出小巧青瓷瓶,“是今年新酿的桂花酿,酒味清淡,不易醉人。”
霍沉璧忍不住笑出声:“你是怕我像七夕那天一样喝醉?”
陆偃正色思忖:“再醉一次也无妨。”
霍沉璧瞪他一眼:“你不许提那天的事。”
“那日你伸手捏了我的脸。”陆偃语调平平,可唇边藏不住的浅笑意藏不住心思,“还说我耳根泛红的模样好看。”
话音落,霍沉璧面颊瞬间烧得通红,抬手便要去抢他手中青瓷瓶:“快给我……”
陆偃微微举高了瓶子,没让她得逞。
她就站在那里仰着头瞪他,手还伸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她,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暖光里。
他望着她的眼眸,轻声问:“今年生辰,可许了什么愿?”
霍沉璧收回悬着的手,稍作思索,带着一点狡黠浅笑:“许了,可我不告诉你。”
“那我猜。”
“你猜不着。”
“那我就借着你的生辰,也许个愿吧。”
她愣了一下:“你许什么愿?”
他神色郑重:“愿你早日嫁与我为妻。”
二人目光相撞,一室暧昧悄然漫开。
霍沉璧主动上前,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轻轻靠在他肩头,温顺地蹭了蹭,又浅嗅了嗅他衣衫上淡淡的气息,而后眉眼弯起,欢喜从唇角漫至眼底,“会的。”
相拥的暖意漫过肩头,金桂随风落了一地细碎香影,一室温柔缱绻暂收。
待霍沉璧生辰一过,朝堂督办的漕运勘探,便如期推进至第三轮勘察。
关今越带人把恒茂泰、德盛隆、永昌源三家商号的账册逐一核对完毕,经由三家商号洗白的白银总计逾四十万两,其中明确流入萧正廷名下田庄和私宅的,有十一万三千两,彻底坐实了霍沉璧当年的论断。
值房内寂静无声,陆偃坐在案前,面前的堪核结果已摊开许久,他始终保持着沉默。
去年冬夜的记忆浮现眼前:霍沉璧将那张五色资金脉络图铺展在他面前,她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神色却亮得惊人,那句“我查清了”,犹在耳畔。
时至今日,官方堪核的结论白纸黑字,将那张图上的每一条线都逐字逐句地验证无误,终成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