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沈岳带着二十名锦衣卫围了高琏的宅子。
秋风将满地的落叶卷到墙角堆成一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门上糊的窗纸已经破了好几处,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沈岳站在院中,靴底碾过一片落叶,抬手示意众人停步。
“进去看看。”
两名锦衣卫上前推门,门没锁,一推就开,屋内一片漆黑,一股浓重的酒气混着陈旧的书卷味扑面而来。
有人摸到桌案上的火折子,点亮了灯,油灯的光昏黄而微弱,勉强照亮了屋内陈设。
书架半空,账册整齐摆放,书案上放着一只翻倒的酒壶,酒液早已干透,在案面上留下一圈深褐色的渍痕。
高琏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垂着头,一动不动,身上的衣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沈岳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的视线先扫过高琏唇角,一道干涸暗沉的血痕自唇边蜿蜒垂落,在苍白肌肤上烙出深褐纹路。
随之目光下移,落在对方胸前一片触目惊心的抓痕上。
高琏垂落身侧的右手五指紧紧蜷起,指甲缝里卡着暗红碎屑,恰好与胸口抓痕对应。
沈岳伸出手指,探了一下高琏的脖颈,皮肉已经冰凉僵硬,毫无半分活人气息。
“什么时候死的?”
跟在他身后的锦衣卫上前查看片刻,低声回道:“照尸僵的程度看,至少六个时辰了,大约昨夜亥时前后。”
沈岳的目光先落在书案上那只翻倒的酒壶,再移至高琏脚边的青砖,地面上有一小摊干涸的水渍。
他俯身,用指尖沾了一点残留的湿痕,放在鼻端嗅了嗅,没有味道。
再度抬眼看了看高琏的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旁边,还有一点极细的白色粉末残留,混在血痂里,极隐蔽。
沈岳直起身,思量片刻。
“把现场封了,所有人不得进出,地上的东西不许碰。”
“是。”
“你留在这里,带人守着高琏的尸首和现场,本官即刻入宫。”
子时的皇宫寂静如海,宫墙在月色下泛着青白的光,像一道绵延不绝的屏障。
沈岳从东华门的侧门进去,沿着宫墙下的甬道快步走向乾清宫。
鸿明帝寝殿灯火未熄,内侍刚进去通传,殿内便即刻传召他入内。
“陛下,高琏死了。”
烛火在鸿明帝眼底跳了跳,他的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怎么死的?”
“中毒,屋内无挣扎痕迹,门窗完好,侍从皆称昨夜无人来访。”沈岳稍作停顿,话锋一转。
“唯独地上洒落的毒酒留下褐色干迹十分蹊跷。若他自愿服毒,毒发时痛苦失控,打翻酒壶后根本无暇他顾,但房内账册收拢整齐,书架卷宗也按序摆好,一心赴死之人,绝不会多此一举。”
鸿明帝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书卷,“他杀?”
“臣以为,是。”沈岳回禀,“凶手在高琏中毒、尸体未硬时进了书房,收拾现场,用毒酒伪造出自尽模样。此人要么是想掩盖杀人真相,要么是来取账册、密信、名单。”
“……还有其他的异样吗?”
“高琏死前在整理旧档,桌上一盒锦衣卫暗桩名单,一盒近三个月密信往来之人,如今全都不见了踪影。”沈岳说完,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鸿明帝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书页,书页上是四个字:唇亡齿寒。
“继续查。”他说,“高琏手里的暗桩名册,你重新建一本。”
沈岳跪地:“臣领旨。”
他出了宫门后,策马直奔北镇抚司,十月初的夜风挟着清寒扑面掠耳,马蹄重重叩击长街青石板,清脆急促的声响破开夜色,于长道上回荡。
次日,霍沉璧从沈岳送来的密信里得知了高琏的死讯及死因,恰有一片绒羽飘进室内,落在烛火上,转瞬燃作飞灰,消散无迹。
她垂眸看着面前摊开的账册,“恒昌,九千斤”旁晕开一点墨渍,他们已经开始清理门户了。
“春鸢,备车,去陆府。”
霍沉璧见到陆偃时,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沓调令,指间夹着一支小楷笔,眉心微蹙。
她刚入内,陆偃正把一份调令翻到第二页。
“来了。”
霍沉璧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面前那沓文书上:“沈岳送来的?”
“嗯。”陆偃将手中的调令推到桌子中央,“是高琏签过的锦衣卫调令,沈岳清点档库时发现归档出错,本该存档留存,却被放到待销毁卷中。他觉得蹊跷,就全部送来了。”
霍沉璧翻了翻,一共有十二道调令,时间跨度从鸿明元年到鸿明三年,涉及锦衣卫内部的人事调动、密探派遣、案件分派。
她仔细看了之后,忽然抬起头:“这些调令的措辞不太一样。”
陆偃抬眼:“怎么说?”
“前面六道语气凌厉,都是命令口吻,‘即日赴任,不得延误’。”她指着文书,“后面几份却完全两样。”
她掀开另一页,“‘请予核查’‘望酌情办理’,是平级商议的语气,一人同年签发的文书,态度骤然转变,实在古怪。”
陆偃将她翻出来的两页并排放好,端详片刻,缓缓道:“鸿明元年七月往后,高琏签发调令,便不全是凭自身权责行事了。”
“有人提前给他写好了草稿。”霍沉璧翻过调令,目光落在纸上,“他照着签字,前后文字语气差得极多,明显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陆偃取过文书,迎着窗外天光细看片刻,再放回案上,指尖轻点印章下方一处:“你细看此处。”
霍沉璧凑过去,印章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被人用指甲刮掉了一半,只剩下两个模糊的字根。
她凝神辨认,低声吐出一字:“萧……”随即抬眸望向陆偃,“是萧正廷?”
“应当是他。”
二人目光相撞,果然如此。
随后又翻了其余几道调令,没有再发现其他异常。
霍沉璧从袖中取出姜祯的信递了过去:“另外有一件事,表哥来信说,挈甘部已经在边境集结了大军,规模不小。”
陆偃两道浓眉愈发紧锁,叮嘱道:“此事切不可外泄。边境动静若是传开,朝中必会有人借题发难。我会吩咐兄长于山东暗自布防,让边境情报照常递送,倘若挈甘部果真挥师南下……”
“届时再另做筹谋。”霍沉璧截住他的话头。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最后的香气,混着书卷和墨水的味道,在两人之间安静地流转。
霍沉璧回到霍府后,便在账房里和霍沉昱一起分析蒋沛的资产动向,他们面前摊着姜家商号在南京的进出货清单和霍沉璧绘制的蒋沛南方资本布局图。
“姐,恒昌近月三批南下货单写丝绸,码头姜家的人说重量反常。”霍沉昱指着图纸圈记。
霍沉璧抬眼:“能确定?”
“你看单据。”霍沉昱递出货单,“三千匹丝绸计九千斤,数字看似无错,可装箱比常例大一倍。”
“丝绸之下另有夹带。”霍沉璧眼神一厉,“蒋沛转移私产。”
“不止私产。”霍沉昱声线转冷,“九千斤货,一半丝绸,另一半若是白银……”
“他这是要将京中全部产业尽数转移至南京。”霍沉璧起身踱步,“恒茂泰查封之后,蒋家在京城再无根基,恰好蒋沛身在南京。”
“那我们怎么办?”
霍沉璧收住脚步,转头看向霍沉昱:“你传信给表哥,让他紧盯那三艘货船;我即刻将此事告知陆偃,令沈岳在南京布设暗线。”
她稍作停顿,“看牢蒋沛。”
霍沉昱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清单。
霍沉璧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