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一心练刀的少年,现下核查货资条理清晰,眼神冷锐。
少时他桀骜嘴硬,烦心于靶子被毁,私下却为她雕琢发簪;此刻他坐守账房,满眼账目,身负霍家旧恨和边境安危。
她抬手轻弹他额头。
霍沉昱茫然抬头:“姐?”
“没别的。”她浅笑道,“你成熟许多了。”
霍沉昱耳尖一红,侧过身嘟囔:“别突然说这个。”
霍沉璧笑得放肆,转身回座,提笔在布局图记下:恒昌,九千斤,疑藏白银。
秋风渐起,寒意透骨,这季节似乎总爱捎来些令人扼腕的噩耗。
方府派人传信,方道安药石无医,于昨日丑时过身了。
“春鸢,备素服,叫上沉昱,去方府。”
霍沉璧眼睫低垂,方永晴父亲早逝,她从小便被祖父带在身边,二人感情极深,此时,她定是难过极了。
方府门前挂着白灯笼,大门口的白幡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霍沉昱跟在姐姐身后进了灵堂,恭恭敬敬地上香并鞠了三个躬后,退到了一侧,他的目光落在方永晴身上。
她跪在灵前,一身重孝,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宽大的孝服空荡荡地罩在身上,脸色惨白,眼眶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霍沉昱看了她一眼,又克制地移开目光,可没过多久,视线还是忍不住落回去。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发髻散了几缕,也没有心思拢,只剩下一副躯壳撑在这灵堂里。
霍沉璧燃完香,转身走到方永晴身边,轻轻蹲下身,将她冰凉的手握进掌心,“永晴。”
方永晴抬起头,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哽咽,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霍沉璧用另一只手将她的手背也覆住,将她的手牢牢拢在掌心里,“方爷爷走了,你还有我。”
方永晴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死死攥住她的手,霍沉璧在她身边跪了下来,陪着她,一起望着灵前那盏摇曳的长明灯。
霍沉昱看着方永晴,脑海中闪过她在霍府里的模样。
说话像连珠炮,眼睛亮得像水洗过的琥珀,笑起来露出小虎牙。
她曾在账房翻旧档,卷起袖子露出磨红的手腕,说“阿璧你这些案卷我今晚就能理完”。
那时她像只停不下来的黄鹂,浑身都是劲,此刻她却跪在这里,像一只飞了太久再也飞不动的鸟。
日子在无声中流转,转眼已是深秋,文华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积了薄薄一层冷霜,连掠过飞檐的风都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
鸿明帝合上沈岳的密奏,抬眼看向了陆偃,“老师。”
陆偃在旁侍立:“臣在。”
“沈岳这份密奏,您怎么看?”
陆偃沉吟少顷,斟酌着开口:“锦衣卫之弊,确实非换一人可解。沈岳所请另设新卫,是长远之策,只是眼下朝局风云变幻,此时动锦衣卫,牵一发而动全身。臣以为,可暂且留中,待朝局稳定后再议。”
鸿明帝颔首:“朕也是这个意思。”他放下密奏,问起另一件事,“萧正廷的事,准备好了吗?”
陆偃躬身:“回陛下,臣已拟定弹劾奏章,待漕运审计结果正式呈御前,便可启奏。”
“好。”鸿明帝颔首。
陆偃目光沉沉,开口:“陛下,臣昨夜收到了沈岳送来的东西。”
鸿明帝抬眼看他。
陆偃从袖中取出一只薄薄的木匣,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封叠好的信札和一本抄录的账册。
“萧正廷两月来持续焚档,十年私函、密记、往来账目尽数烧毁,以为不留半点痕迹。
沈岳埋在萧府的眼线早有筹谋,趁他焚文偷梁换柱,抄录假本焚毁,正本连夜运出萧府保存。”
鸿明帝的目光落在木匣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里面有什么?”
“萧正廷亲笔写给蒋沛的密信。”陆偃将第一封信拿出来。
“交代了精铁调包的流程、运往北戎的路线、以及分赃的比例;还有萧府与恒茂泰、德盛隆、永昌源三家商号往来的账目。”
他停了一下,又取出最后一封,“还有一封萧正廷写给先帝的密奏,其中明确提到:‘削减北境军需,以抑霍征之功’,先帝朱批:‘可’。”
殿内安静了一瞬。
鸿明帝的目光落在那封密奏上,眼神幽深,他的手在御案上慢慢收拢,随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陆偃脸上,“老师,先帝已经驾崩了。
朕不能让先帝的朱批出现在朝堂上,朕更不能让满朝文武知道,先帝默许了削减北境军需。”他顿了顿,“霍家需要的是正名,不是让先帝的过错被翻出来,这件事你我都清楚。”
陆偃站在那里,他低头看着那封密奏,看了很久。
“臣明白了。”他说,“这封信,不会出现在弹劾奏章里。”
“这封信,朕会封存。”鸿明帝注视着他,“所有罪责尽数归于萧正廷,他策划全盘、经手所有勾当,洗钱、压下军情奏报、放任蒋沛走私,凭这些便足以定他死罪。先帝名讳,绝不能写入任何文书。”
陆偃跪地叩首:“臣遵旨。”
鸿明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疲惫地靠向椅背,“等这件事彻底了结,朕……想好好歇一歇。”
陆偃看着他,这位少年天子,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连喘息都成了奢侈。
“陛下保重。”陆偃轻声说。
鸿明帝摆了摆手:“您去忙吧。”
陆偃退出文华殿,站在殿外的石阶上,任由秋风吹得衣袍猎猎。
霍沉璧今日说要去方府探望方永晴,顺便把蒋沛南方布局的最新进展告诉他。
他定了定神,抬步往午门走去。
行至午门外,陆偃抬眼望去,那辆熟悉的马车果然停在街角。
霍沉璧正掀着车帘,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朝午门方向张望,见他现身,她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漾开一丝亮光。
陆偃缓步走到马车旁,低声问:“方府去了?”
“去了。”霍沉璧将车帘掀得更高了些,侧身让出位置让他上车,顺手将一卷东西递过去,“永晴抄了两卷旧档,我带回来了,回头你细看。”
陆偃接过那卷文书,宽慰道:“方大人的事,别太难过。”
“嗯。”霍沉璧叹了口气,“只是永晴这几日瘦了太多,我得多去陪陪她。”
陆偃抬起手将她揽入怀中,她也顺势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头,得以片刻的喘息。
她从他肩头微微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问了一句:“你有些事,是不是没告诉我?”
陆偃的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霍沉璧看着他的表情,那一点隐约的猜测便落定了:“你查到了先帝的东西,对不对?”
陆偃半晌无声,然后开口:“……是,陛下旨意,先帝已经驾崩,不能让先帝的过错被翻出来。”
霍沉璧垂下眼睫,眼底掠过怅然:“先帝忌惮霍家功高震主,这件事我一直有耳闻。”
“我爹生前从不提,可府里的老人偶尔会说漏嘴,霍家的祸根,不全在萧正廷手里,这一点我心里清楚,可又能怎么办呢,先帝早就宾天了。”
陆偃凝视着她,目光里有心疼及无可奈何。
霍沉璧反而笑了一下:“陆偃,你能告诉我这些,已经够了,先帝的事封存就封存吧,我要的是一句公道话,只要这个公道能讨回来,谁的名字在奏章上,不重要。”
她说完,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指尖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马车继续往前走着,长街上的店铺陆续点了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里汇成一条蜿蜒的光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