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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80章 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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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八,天还没亮,京城昨夜下了第一场雪,奉天殿外的汉白玉台阶被扫了三遍,雪水在砖缝里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便咯吱咯吱地响。

百官鱼贯而入,朝靴踏过门槛时带进来一股冷风,吹得殿角的铜鹤灯台晃了晃。

今日来的人比往日要齐,六部九卿、内阁诸臣、都察院御史,连几个平日称病不朝的勋贵都到了。

早朝前,宫门外已经围了一圈等着听消息的小吏和家仆,灯笼在晨雾里亮成一排昏黄的光点,映着雪地上杂乱的脚印,像一串串被风吹乱的字。

萧正廷走在最前面,红袍玉带,步伐稳健,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着,不紧不慢地捻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身后三三两两的官员低声议论着,见他经过便立刻噤声,等他走远了才敢继续。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内阁首列的位置,站定,整了整衣冠,面朝御座,目视前方。

今日的天光比往日暗,雪云压得很低,殿内的烛火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将那些朱青官袍上的补子照得时隐时现。

陆偃站在文官队列前段,绯色官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的手里没有拿笏板,取而代之的是一摞厚厚的文书,足足有一掌厚,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

他低着头,手指在文书封面上轻轻叩着,三下一停,身后站着的几个官员频频看他,又在他察觉之前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辰时正,鸿明帝升座,冕冠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殿内安静了一息,随后陆偃出列。

他自队列中走出来,玄色朝靴碾过殿内光润金砖,踏出一声声沉实闷响,步履沉稳。

行至殿中央,他将手中的文书举过头顶,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朗声道:“臣陆偃,有本启奏。”

鸿明帝微微颔首:“奏。”

陆偃解开细绳,展开第一份文书,声音平稳如常:“臣弹劾内阁首辅兼户部尚书萧正廷,所涉罪状凡十一项,自宣和三十六年至鸿明四年,历时五年,请陛下容臣逐一奏明。”

殿内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几个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攥紧了手中的笏板。

陆偃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宣和三十六年七月,都察院御史李惟祯上密折,弹劾蒋沛借恒茂泰漕运线,私运铁器供给北戎。

密折证据完备,附临清码头出货记录三份、北戎部落采买凭证两份。

这份密折送入内阁后,萧正廷仅亲笔批注‘已阅,存档’,既未派人彻查实情,亦未上报陛下,直接将密折封存于通政司存档库。”

陆偃抬手取出那封密折,双手捧起呈上:“此乃密折原件,臣唯恐遭人损毁,特意调取带出,请陛下查验。”

司礼监太监上前接过密折,转送至御案之上。

鸿明帝翻看完毕,神色未露分毫,只淡淡吐出二字:“继续。”

陆偃翻至下一页卷宗,接续禀奏:“同年九月,兵部议定北境军需,拟削减四成精铁箭头。

这份议案由兵部郎中韩劭草拟,前兵部尚书蒋桓签字核定,而后送入内阁处置。

内阁批复出自萧正廷亲笔,批语写道:‘北境军费过巨,精铁箭头存量尚足,酌减四成以节国用,徐图后计。’批复原件现存翰林院典籍厅,编号丙字第七十六号。”

说罢他自文书中抽出一页誊抄稿,双手高举递上:“这是批复誊抄本,恳请陛下核验。”

司礼监太监再次接过誊抄本,呈至御案。

殿内的骚动更明显了,几个都察院御史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了句“竟有此事”。

刑部郎中赵勉抬眼看了看萧正廷,又飞快地低了回去。

萧正廷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骤然安静下来:“陆大人所言不假。”

一语落地,殿内哗然四起,纵是早有准备的陆偃,闻言也是一滞。

萧正廷面朝御座拱了拱手:“那份密折,确实是臣批的‘已阅,存档’,臣当时以为,蒋沛通敌之事证据不足,贸然追查会打草惊蛇,故批了存档,命锦衣卫暗中查证。

锦衣卫查了一年,未获实证,此事便搁置了,至于那批精铁的流向……”他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

“臣若早就知道精铁被调包,岂会坐视不管?臣并非铁器走私的参与者,臣只是在一个错误的判断下,做了错误的选择。”

几名户部官员暗自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肩头微松,可陆偃半点不给众人缓冲余地。

待萧正廷话音落定,他从容出声,语调较先前愈发平淡无波:“萧首辅称锦衣卫彻查一年,始终寻不到实证。

可臣查实,鸿明元年正月,锦衣卫早已将临清码头反常出货卷宗整理妥当,送入内阁存档。

那份记录并非‘未获实证’,而是被萧阁老以‘存’字归档,再未调阅。

臣想请教萧首辅,既然锦衣卫已将整理好的记录递了上来,为何还要再查一年?”

萧正廷的嘴角扯了扯,没等他答话,陆偃继续翻开了第二份文书:“同月,蒋沛以恒茂泰名义自临清码头发出精铁四千七百斤,运往北戎。

临清钞关出货底单登记为‘杂货’,实际货物为精铁,经手人系钞关书吏刘硕,此批精铁于十月抵达北戎部落,次年春便出现在北戎骑兵的箭头上。”

他从文书堆里抽出一张泛黄的货单,双手呈上:“此为临清钞关鸿明元年秋季盘点时发现的存根,与出货底单对不上,同一批货,两套账。臣已将两套账的对比表整理成册,附于奏章之后。”

萧正廷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却依然平稳:“货单两套账之事,臣确实不知情,临清钞关隶属于户部,但户部辖下衙门有数十处,臣不可能每一处都亲自过目。

若陆大人认为臣应该对每一份货单负责,臣无话可说,但若因此认定臣参与走私……证据呢?陆大人方才说‘经手人系钞关书吏刘硕’,此人如今何在?”

陆偃抬眼看他,目光坦荡:“刘硕在鸿明元年夏暴毙家中,同批被灭口的,还有青州仓场的库丁、永丰号的转运管事。

萧首辅若问证据,臣确实拿不出刘硕的活口,可臣拿得出他的笔迹,当年他经手的货单上,还有他亲笔签下的名字。”

满殿文武俱是屏息缄口,偌大朝堂,只剩他一人的声线来回震颤。

陆偃继续念下去,他的目光在念到“青州霉粮”时停住了。

他翻到宣和三十六年十月的那一页:“北境城破前六个月,青州粮仓入库军粮一批,账面上写着‘精粮五千石’。

然而鸿明元年三月运抵北境前线时,五千石精粮变成了霉粮掺沙,其中两千石直接报废,一千石勉强可食,另有两千石被调包为陈粮。

此批粮草的中转商号为‘永丰号’,时任经手人郝大有已在刑部大狱。

臣在永丰号旧档中找到了一份转运清单,上面写着‘精粮五千石,自青州仓场发,经临清永丰号中转,转往北境’。

清单落款处有青州仓场、永丰号、押运官三方签章,其中押运官一栏签署的名字,是周鹤亭的门生张绥。

鸿明元年夏张绥遇害身死,人虽亡,当年文书上的签章却完好留存。

原件收贮永丰号通州分号旧档库,臣亲往调取,如今一并附在奏章之中呈陛下御览。”

陆偃继续翻页:“鸿明元年春,北境城破。

同年冬,户部郎中周鹤亭开始以‘漕运修缮费’‘运输损耗’‘仓储管理费’‘转口中转费’等名目,将户部银两分批转入恒茂泰账户。

经恒茂泰、德盛隆、永昌源三家商号层层洗白,最终分作二十七笔,流入萧正廷名下位于通州的三处田庄和京城的一座私宅。”

他翻出卷宗最末一卷,铺开一张大图。

五色纹路纵横交织,源头标着周鹤亭,三路支线齐汇恒茂泰,再过德盛隆、永昌源,终点全是萧正廷的田庄私邸。

每条通路,都写明金额、日期与档册字号。

满朝官员齐齐抻长脖颈眺望,奈何相隔甚远,仅能辨出图上五色纹路纵横缠绕,宛若缠绕五年的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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