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偃将图纸举过头顶:“此二十七笔资金的流向,臣已绘制成图。
原图为霍氏沉璧提供,由臣与关大人共同核验,合计金额十一万三千两,与萧正廷名下田庄和私宅的购入记录完全吻合,后附此次漕运全面勘探册。”
鸿明帝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停了几息,他全程沉默不语,唯有搭在御案的手指悄然一收,转瞬又缓缓松开。
萧正廷抬眼望向那幅高高奉起的五色总图,一条条墨线自他名姓向外蔓延,尽数落入眼底。
他久久凝望着,许久之后,才极轻、极缓地合上双目,再抬眼时,眼底不见慌乱,反倒浮起一丝如释重负。
他不再出言辩驳,亦无半句分说,只静立原地,默然听陆偃逐条陈尽罪责。
陆偃将最后一份文书放下,他跪在那里,目光落在面前的青砖上,音色沉重:“臣还有一句话要说。”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陆偃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的文武,最后落在鸿明帝身上:“北境城破之后,京城坊间流言四起,说霍征‘拥兵自重,守城不力’,说霍家军‘疏于防范,致使北境沦陷’。
臣今日在此,以十一项罪证为据,向陛下、向满朝文武、向天下人,说一句公道话……”
他没有半分迟疑,字字分明:“霍征戍守北境二十三载,寸土未退,他固守的从来不止边关城池,乃是大朝体面、生民安危,以及数万戍边将士的身家性命。
北境防线崩塌,绝非霍征统兵无方,亦非霍家军将士怠战,实为朝中之人克扣军粮、削减军械精铁、截留驰援兵马。
待到城破失守,反倒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霍征尸骨之上。”
他说完最后一句,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臣请陛下,为霍家正名。”
叩首的声音回荡在殿内,也回荡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鸿明帝沉默许久,双目清亮,他的目光落在陆偃身上,又落在满殿的朝臣身上,最后落在殿门外那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
片刻后,他开口:“传朕旨意:镇北侯霍征戍守北境二十三载,一心报国,夙夜殚劳,功绩永载社稷。
当年北境失守,非其用兵之过,实乃朝中奸人作祟,克扣粮草、截留援军、盗取军械。
霍征一片丹心,天地可昭,天下共见。
令礼部即刻议定谥号,褒奖其父子忠勇功勋,霍氏满门忠烈,后世子孙世代承袭抚恤恩典。”
话音盘旋,悠悠飘出殿门,消融在风雪之中。
陆偃长跪于地,额头抵着金砖,待听清那句“非战之罪”落音,悬了许久的心,方才彻底落定。
差役押着萧正廷行过陆偃身侧,他微微侧头,语声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老夫今日下场,便是他日你的归宿。”
陆偃垂首伏于金砖,未抬眼,亦不发一言。
萧正廷的身影渐行渐远,铁链与步履之声,一点点消散在殿廊尽头。
午门外的雪已经下了一层又一层,天地间一片素白,与当年霍沉璧随母亲求取平安符那日别无二致。
霍沉璧等了近一个时辰,春鸢冻得来回踏脚,连声劝她避雪回府,她只是摇头不动,漫天落雪沾了满肩黑发,她浑然不觉,任由白雪覆身。
她一心望着午门来路,袖中暖炉被攥得温热。
终于看见陆偃孤身走出午门,无伞蔽雪,肩头落雪转瞬消融。
他一眼瞧见雪中伫立的人影,当即快步走来,伸手稳稳握住她的手。
他掌心满是风雪凉意,指间还残留着长年翻阅奏章的旧纸气息。
霍沉璧连忙将暖炉塞到他冰冷手里,陆偃垂眸端详片刻,掌心用力收拢,再没有松开。
他站在那里,雪花落在两人之间,落在他绯色的官袍上,落在她月白的大氅上,很快又化了。
他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
“陆偃,”她轻声叫了他一声,“怎么了?”
陆偃低头看着她,细碎雪花沾在纤长睫毛上,她一眨,雪粒便融成剔透水珠,缀在睫尖闪闪发亮。
积压心底许久的郁结,此刻尽数消散,喉头一片轻快。
他轻声开口:“陛下已下旨,为霍家洗刷污名,北境失守并非将士作战不力,实乃朝中奸人暗中构陷。”
霍沉璧站在那里,迟迟未有动作,许久,晶莹泪珠顺着脸颊滑落,融进一片纯白。
她强撑着绽开笑意,泪水却止不住地淌,一遍遍地轻声念着太好了,肩头落雪积了薄薄一层,冷风一卷,便尽数飘散。
陆偃牢牢攥住她微凉的手,陪她站在风雪里,飞雪连绵不绝,一层又一层铺满两人的发梢与衣肩。
待心绪稍稍平复,她开口:“我们回去吧。”
车轮轧过新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霍沉璧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京城。
长街两旁的店铺都落了厚厚的雪,屋檐下的冰凌在日光里泛着清冷的光,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留下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
她看见路边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裹着棉袄站在墙角,吆喝着贩卖。
很多年前,父母带她逛灯会,她吵着要买糖葫芦,母亲说天冷吃了牙疼,她赖在摊前不肯动,父亲怎么也带不走她。
最后大哥偷偷买了一串塞给她,嘱咐她“别让爹娘看见”。
她躲在大哥身后,一口咬掉一颗山楂,酸得眯起眼睛,二哥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那些人都走了,可那些记忆还在。
马车进了霍府的巷子,在门口停了下来。
霍沉璧还没有下车站稳,就看见霍沉昱从门里大步走出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张字条,上面是沈岳飞马送来的口讯。
霍沉昱站在门槛上看着姐姐,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霍沉璧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知道了?”
霍沉昱重重点了点头,眼眶红透,他站在那里,紧紧地攥着那张字条。
霍沉璧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不哭。”她说,“爹知道了,会笑你的。”
霍沉昱的喉结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将那张字条折好,收进了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霍沉璧看着他将字条收好的动作,心中百感交集,鼻尖又一酸,她强忍住,随即转过身,看见陆偃还站在马车旁,雪落在他肩上。
她朝他伸出手:“进来坐坐吧。”
陆偃顺势握住了她的掌心,跟着她跨进了那道门槛。
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风一吹,便有细碎的雪末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三个人肩上。
霍沉璧抬起头,看着那棵被雪压弯了枝干却依然挺立的老树,低声说了一句:“春天,它还会发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