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中告知迈克尔死亡的日期,正是自己带着那几个徒弟下水练习游泳那天!
信件正文用寥寥数句说清情况,有一篇带彩色图片的文章,几张同样主题的照片附在正文后面。朝香仅看了信件开头几句,后面的文字还来不及阅读,眼泪就像水龙头下止不住的水滴那般连续不断。仅“迈克尔去世了”这则消息就足够让她浑身发软,魂不守舍。
如果当时取消当天的计划有多好!为什么我没有注意到这些可能发生的问题,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我都没去看他一眼,我在干什么?
贝瑟尔也很心痛,毕竟世事难料,也不能一直瞒着她。
他尝试用语言去安慰她,可她像没听到一样魂不守舍。到自己提出道别,朝香只是机械地把他送到门口,门一关上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但不知为何眼泪掉不下来,只觉得胸腔像裂开了似的阵阵剧痛。
她就这样在原地待到日暮,想到随时有可能被人发现就起身离开,不知是跪久了还是精神状态原因,走路一瘸一拐的。再说平时三人都会聚在一起吃晚饭,今天朝香从头到尾都没露面,斑泉因为工作原因,一直在讨论调整备战的事。到了半夜,斑日常巡逻,才发现本不应亮着灯的朝香房间灯火通明,还传出细微的哭声。
今天的夜空没有月光照明,只有繁星和靠风力飘移的云雾。朝香的房间半开着窗,半透明的窗帘随风飘舞,忽然不自然的动了一下,待风力消失窗帘回落,斑的身影就出现在窗边。他看到朝香既没躺在被窝里,也没坐在桌旁,而是卧在地板上抽泣,手边还散着几张纸。
眼前的情景让他觉得困惑,索性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谁欺负你了?”
朝香摇头表示否定,说的话因为气息不均导致发音含糊不清,斑只能听清“哥哥,我”这几个词。
“你说什么了,我没听懂。”
斑心想至少得让她平静下来,就俯下身去扶她,不想手刚托起她,她就顺势钻进自己怀里并紧紧抱着自己,斑脸一红,抚着她的头发柔声安慰道:“好了,没事了。你冷静点慢慢说。”
“哥哥,迈克尔他,迈克尔他...”
“迈克尔怎么了?”
“迈克尔去世了。而且还有毛毛,毛毛它,毛毛也不在了。”
这种事相信斑经历的不比朝香少,心里为她感到难过也是短短一瞬的事。他同样用怀抱去回应她,静静地等她平静,再看向她的眼睛正想开口又忽然一愣,硬把原来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朝香,你果然也有这个才能。”
斑的表情从意外转变成惊喜,道:“这一天终于到了。你果然是...”
朝香脸上挂着泪,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还来不及用表情表示疑惑,对面斑脸上的笑容只增不减,手捧着她的脸慢慢往一旁镜子的方向转,让她自己看自己的眼睛。尽管因为哭泣眼圈发红,眼白爬上血丝,也不妨碍看清那双眼珠已转黑为红,那抹红不同于自己幼年期的那种暴走状态,而是正儿八经的宇智波的血继限界——写轮眼。
“这,这是,单勾玉写轮眼?”
“是的。恭喜你,朝香。”
斑笑道:“这样一来就更有理由继承母亲的岗位了。”
“什么,不,不行,我不能有写轮眼!”
朝香望着自己的眼珠颜色,慢慢擦去还挂在脸上的泪珠,不仅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忽然一把抓住斑的胳膊,恳求道:“哥,我知道你不仅有万花筒写轮眼,整个家族都没有谁比你更了解写轮眼的。请你告诉我:怎么做能恢复到开启前的状态?”
“如果我有写轮眼,给你们两人的眼药水药效就会降低。”
斑原先的表情因为朝香这几句话变成惊讶,见他瞪着自己不说话,怕他拒绝自己,就带着哭腔道:“所以...哥哥,求你了。”
“这可难倒我了。我只知道怎么让它进化,不知道怎么退化呀。要是知道的话,视力就不会越来越差,也不会需要你去炼制那种眼药水...”
这段话有两层含义:如果不是万花筒写轮眼代价太大,就不会容许自己眼睁睁地看着朝香滴血炼药而不能阻止。不过换个角度去想,要是没有万花筒写轮眼,自己的实力就不会突飞猛进。所谓树大招风,到这时候再说失去这双眼睛的能力,别说自己了,恐怕整个家族都会暴露在逐渐聚集过来的危险之下,到那时宇智波就危险了。
“我想应该不止这个原因吧,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想到这里,斑才意识到朝香话里有话,他眼神变得锐利,与朝香脸对脸地盯着她,沉声道:“其他同胞得知自己有写轮眼,没有一个不高兴的,更有更多人想方设法地让它变成自己的东西,就连付都在寻尽机会找我了解写轮眼的秘密。只有你对它不感兴趣,不仅如此还想让它退化。朝香,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里面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朝香听完斑前面说的话,正在想要不要连夜去档案馆翻找答案。现在斑一副咄咄逼人的审问语气,等她注意到也只能把脸往后缩。可惜斑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放过她,两人额头几乎要碰到一起,如果此时有外人在,看到这个场面估计会觉得相当暧昧的吧。他这么做是因为对自己的工作有充分的自信,认为自己已经很了解她,所以以这种方式避免她掩饰,逼她说出真相。
既然是兄妹,互相知根知底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但这个逻辑在战国时代的忍者家庭就不一定可靠。这也是斑下的一个赌注,幸运的是他又取得了胜利。
“因为...我害怕。”
朝香避无可避,她能感到自己心脏正在狂跳,脸上发烫,情势容不得自己多想,一五一十地道:“我一直在有意避开对写轮眼的了解,所以不知道开眼前会出现什么征兆。那时也许只是单纯的逆反心理,现在看你被万花筒写轮眼的症状折磨成这样,我怎么会不害怕呢?”
她滔滔不绝地解释,说今天得知迈克尔去世的消息,如同当年失去炎那样,心里受到的打击不言而喻。晚上等情绪好转,再阅读那篇文章了解其葬礼详情,那阵从胸腔传来的痛竟比上次更强烈,而且头也在疼。
既然自我消化的方式收效甚微,就尝试找天狼和毛毛倾诉。等呼唤出去才发现不对,因为只能收到天狼的回复,而毛毛那边却毫无反应,仿佛不存在毛毛这个生物一样。她找天狼再三追问,天狼才告诉她毛毛去世了。至于毛毛是什么时候死的,死因如何,天狼没有告诉她,只说毛毛的尸体已经成了自己的食物。鸟葬,是毛毛生前的遗愿,它也考虑到朝香这个朋友,遗嘱中有托天狼把自己的飞羽、尾羽和一部分其它羽毛当做遗物留给她。
换方式最初的目的是驱散痛苦,不想结果适得其反背上了更多的打击。朝香难过,天狼失去同伴也一样难过,但它不会把时间花在情绪上,就展开翅膀,双眼发出紫色的光催动法术,让毛毛的遗物从翅膀中掉落,落在朝香身前。
天狼没有像贝瑟尔那样去陪伴朝香,因为它相信如今她身边已经不只有自己这一个伙伴,所以做完这些就后退几步离开了。
等房间重新恢复宁静,朝香望着这堆羽毛,脑中浮现关于毛毛的回忆:从收养它到第一次教会它爬阶梯、它第一次飞上自己的手,在自己身上走来走去,又第一次互相亲近,头伸进自己藏着食物的口鼻里取食、互相梳理毛发、到后面帮助自己在野外生存,修炼、遇见迈克尔。迈克尔一眼就认出它是在自己故土繁衍生息的侯鸽,就让它站在自己手上一起玩闹。而如今,这张刻骨铭心的画面中两条鲜活的生命一起离自己而去。
回忆有多暖回到现实心就有多痛,这份痛最后延伸到脑髓,她忍痛收起毛毛的遗物,但又希望自己能时刻铭记毛毛的陪伴,便将留下的两片飞羽贴在告知迈克尔去世的信封上。
做完这些,她才忍不住放声大哭,同时那份痛苦愈演愈烈,疼到让自己难以呼吸。为求生也为悔恨,哭声久未平息,可能正是这时被斑发现,才有了后面两人都知道的情节发生。
“对不起,哥哥。”
叙述中虽然有艺术加工,实情主旨是不变的,说到这里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衬托着温暖的烛光和写轮眼鲜红的颜色,让这双本该觉得恐怖的眼睛出现几分美丽,她说的是:“原谅我,我不想用它。”
“好吧,不想用也行,目前问题应该不会很大。”
斑平静地听完朝香的长篇大论,锐利的目光回到最初的温暖,望着她说完又不敢直视自己的样子,沉默后的这句话倒引得她重新看向自己,那疑问的眼神已经代替语言向自己发问。
“我刚才说了,不光外族,连同胞都会争抢写轮眼。”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抹去她的眼泪,就这轻轻一抹,还让她的写轮眼回到黑瞳状态,他说道:“现在战局吃紧,我和泉奈可能没时间教你掌握它。不想用的话,至少要学会如何隐藏它,不要让这份优势成为让你陷入危险的理由。”
随着眼睛回到正常状态,原本疼痛的地方居然慢慢恢复正常。朝香凭着自己对斑的了解,恐怕下一句就是表明要离开去工作的话了吧。所以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在他开口前就伸手为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因为她不像斑能立即平复情绪去做别的事,她需要他为自己花一点时间。
“哥哥,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扔下我一个人。”
原本就是近在咫尺的距离,朝香在开口前就已经重新扑进他怀里,抱着他道:“我知道哥哥你很忙,也没有让你放下工作来陪我的意思。只希望你和泉奈不要像毛毛和迈克尔那样...我不想失去,不想再失去了。”
朝香双手穿过斑的头发,绕过斑的脖子,那样子就像在脖子上挂了个娃娃一样,一点对他来说可忽略不计的力气。
斑不喜欢别人出现在自己身后,同样也不喜欢身上的盲区被触碰。但如果这个“人”得到自己承认,又有自己的允许,那么这个人就可以排除在所谓的“别人”之外。
这几句话是斑内心渴望听到的。即使他天赋异禀、出类拔萃、不怒自威,看上去一副高处不胜寒的样子,但他毕竟是人,一个肉体凡胎的人。他也需要他人的认可,尤其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家人的认可和接纳往往比家族同胞更重要。
怎么会,不会撇下你的,留下你一个女人,孤苦伶仃地在这个血雨腥风的时代生存?怎么可能。何况我和泉奈还没弱到能轻易被抹杀的地步,这双写轮眼也不是摆设,放心吧。
“嗯,我知道,不用担心。”
听到想听的话,即使心花怒放斑也能保持表面的平静,这要归功于长期征战练就的不动声色,见她面露疲态便顺势把她带到能休息的地方道:“时间不早了,累了的话就早点休息吧。”
死亡属于生离死别,尤其亲友亡故,那是人生中相当痛苦的经历,没有人心甘情愿地对这份痛苦甘之如饴,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经历是开启宇智波家族血继限界不可或缺的钥匙,而有这个潜能的族员又几乎心思细腻。
明明内心饱受折磨,明明欲哭无泪,周围却因为血脉的觉醒而纷纷递来道贺之声。这道血脉,好似在对人们共有的这点特性表达着自己的不屑和嘲笑。
这就是宇智波家的血继限界——写轮眼。让人被情感打入地狱再用宗族天赋把人推进天堂,但此“天堂”非彼“天堂”:当心中负面情感越强这双眼睛的能力就越强,尤其在邪念占据心头时,能强到让持有者自己都觉得惊讶。一切都是那么的被动,不论当事人是否愿意,身不由己。
过于强大的力量,会让人失去自我。长期下来,写轮眼会不会改变持有者的性格,让常用它的人长期在原生意识和负面意识的夹缝中挣扎?
这是诅咒。
作为继承祖先大人血脉的后裔,这份诅咒居然成为宗族特征的能力。多么讽刺,多么造化弄人,多么耐人寻味。
哥哥,我记得你对泉奈说过“能感觉到痛苦,就说明自己还活着”,和“痛苦是活着的证据”的意思差不多。这句话是我在档案馆翻阅国家历史时,在《侠盗石川五右卫门》里读到过的。我们是不是都看过那本书,你在教导我们的同时又是什么在支撑着你呢?那双万花筒写轮眼也是从单勾玉写轮眼演化过来的,你当年在河面上和柱间做决绝道别的经历,成了开启单勾玉写轮眼的契机,这是我们都看在眼里的,到万花筒写轮眼开启的这段时间里,你到底经历了多少,又隐忍了多少痛苦?
到自己睡着才感觉到斑离开,那份幸福感一直滞留在朝香的心里。即使感冒痊愈了,还是因为情绪不好在家里待到天气转冷,她知道自己这么做只是把时间花在接受“已经开启写轮眼”这个事实上。贝瑟尔和爱奈在这段时间里经常来找她,一个通过音乐开导她,一个经斑泉授意在档案馆和医疗部两边来回跑,给她带来档案馆的工作文件,这样才不至于耽搁工作引起骏不满。斑泉自己忙于征战和日常工作,虽然也找过她,但在她生日那天两人都没到场,因为当时他们全天都在大国战场上,忙着和柱间兄弟捉对厮杀。
如果是以前,朝香可能会因此心生不满,现在只要一想到斑泉两人的眼睛,她这份小情绪就会被担忧和理解压下。说到他们的眼睛就不得不提那份调制的眼药水,她没有因写轮眼而让它停产,成功通过加强药量和血量维持了原有的药效。
这一年,斑泉没有为朝香庆祝生日,但这不代表他们就此忘了这个人,因为懂得感恩的人,对于在背后为自己默默付出的人是没有理由忘记的。斑泉不是不知感恩的人,所以他们用另一种方式给她送来了礼物——一份族长亲自起草的任命书。
内容令她接替爱奈的医疗部部长职务,于新年假后正式上任。
这封带着斑亲笔签名的任命书是泉奈亲自交给朝香的,接到这份任命书时她人在档案馆的庭院里,手里是家族百年前用过的药方目录。她不觉得意外,因为她知道斑的工作风格,也听过族内的传闻,领会到他的处境,那份爱意也就更深。
你会后悔吗?
族长下发的任命书不容拒绝,朝香自己也没想过拒绝。她先与骏解除从属关系,剩下的时间用来在家养精蓄锐。为理清思绪,她常在夜深人静时爬上湖边的樱花树,半躺在树杈上望月沉思,不断用上面这个问题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