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眼药水，既是维持全族战力的重要事物，同时也是带来潜在危机的风险点之一。无论如何它都只能在阴影中存在，以后恐怕也只能在阴影中消散；因为一旦被更多的族员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谁都无法预测。

别说对外不能提及，就是说了恐怕也没人信吧。

关于眼药水的制药原料、环境、过程并非一成不变，为达到维持斑泉眼睛健康的目的，这类工作只能由朝香全权负责。但她已经出现了写轮眼，又无法变回开启前的状态，那么原先作为药引的“同源之血”就需要调整。但该怎样调整，是否需要用别的药材代替？

再说现在的职务，不同于当年医护员或档案馆员工，确实从反复的日常性工作中解放出来，却付出“头脑要无时不刻地投入工作”的代价。毕竟是部门负责人，办公室看上去很空旷，平时甚至可以几天不出现在部门，但部门的总战略目标、业务运营评估与规划、人员管理控制等工作，对刚接触的人来说难度很大。而且除去参战期，非战准备期还要定期提交运营情况和工作质询等报告给族长，想抽出时间在对配方改良工作的执行环节上比较困难。

为此，她想到把爱奈、蓝羽、贝瑟尔三人邀请到自己家里，经过一番协商，请爱奈负责药材协调，贝瑟尔与自己共同讨论配方开发和送检，蓝羽协助自己制药执行。受当下战乱环境影响，大片土地遭受不同程度的破坏，有几味关键药材在市场已经被叫到天价。不是说出不起这个钱，为一个不能公之于众的药物大量动用家族资金，还要避人耳目使用，恐怕很难保证“保密”的目的。所以对于亲自采药这件事，为表确定，朝香在提交给族长的工作质询报告上，数次花大量篇幅说明了采药的详细流程。

斑作为族长，看完这些报告感觉很无奈。起先以为朝香在跟自己开玩笑，随着交流次数的增加，她的态度不得不让自己也跟着变。经过恶战的洗礼本来就够累的了，原本趁战前准备可以休息一段时间，她又偏偏要放弃这个机会外出采什么药。

三个月后，气温逐渐转凉。朝香逐步适应了部门部长的职责，在结束一场恶战返回家族营地的路上，她突然向斑提出“三天后动身执行采药行动”的请求。

“你当真要这么做？”

夜深人静的环境下，即使站在远离地面的树梢上也不敢放大声音，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侧头对朝香一瞪道：“那你说说，要去哪里采药？”

“土之国西北部山区。”

朝香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种反应，实话实说道：“之前不是告知过的吗？在报告里，甚至在家里，都有说过的呀。”

“那种地方是什么情况，你了解过没有？”

斑像是在叹气似的道：“竟然往终年积雪的无人山区跑，那一带又靠近土之国边界，界外属于无主之地，跟有疆域的地方比起来更不安全。你在想什么，你不怕冷么，还是嫌家族情况不够乱？”

“没办法呀。人迹罕至的地方才更有可能找到珍稀药材。”

朝香听他说完，带着无奈地笑容回道：“也正是知道当下的情况，才这么做的决定嘛。”

斑用复杂的眼神代替语言对上她的视线，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动作，除了高处流动的冷风带动两人的衣襟，随风飘舞。

“所以，拜托了。”

朝香知道他在犹豫，就在一旁静静地等候，当她认为留给斑思考的时间已经足够，用恳求的语气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短短几个单词的音调，既不是撒娇也不是态度强硬。斑熟悉这种语气，在两人接触不多的成长历程中，通常在朝香找他而自己又抽不出时间陪她的时候出现，自己当年后面的回复往往是婉拒或直接离开。而当时朝香的反应有多失望，甚至因此闹脾气哭鼻子，那些反应都在自己出门的瞬间被捕捉到，虽然很心疼，当年的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但现在不同了。

这确实不是无理的要求，但怎么决定才好。同意她，她可是打算孤身一人，万一路上出了问题怎么办；不同意，也许对泉奈来说还好，我的眼睛万一再出问题，就很容易影响家族战力。

斑很清楚：无论做哪种决定，他都要负起全部的责任。只有这件事，他没法让泉奈分担。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哥哥？”

朝香即使在他身边也不知道他在思考这些问题，她看不清斑的表情变化，只觉得这个时间间隔已经不是正常回复的反应了。

朝香叫他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叹口气，回复道：“回去再说吧。”

“但是...”

“我得去我们过来的方向巡视。”

不等朝香说完，斑抬头看了下夜空，回头微笑着打断她道：“你应该很累了。现在还早，你还可以再睡会。等回去了再说这件事吧。”

斑对自己和泉奈这种霸道的管教方式，朝香的反应随时间推移从反感变成麻木，有共同生活和共事积累的作用，再由麻木逐渐过渡成理解。

这段心理历程不是跟他的工作风格完全无关。每逢出征，斑是如何带着伤痛和疲惫坚守岗位的：除了日常夜班的消耗，还要分出精力处理其它事务，为的是确保每位家族成员的家庭利益不受损害。

朝香作为参与者同时也是旁观者，用自己眼睛证实了这一切。这个“累”字，真要说的话，拿来形容斑才更贴切：为稳定家族所有人的情绪，就不能让自己的负面情绪表露出来，随时都要维持一副完美的状态。

原以为他可以为所欲为，一切还是我想得太天真了吗？

带着这个疑问，朝香跟着其他成员一起返回家族营地，做自己该做的事，等战后事宜尘埃落定已是第二天。她选择黄昏时分斑泉交接班时，在两人面前再次提出外出采药的要求。

泉奈对朝香的做法很是佩服也相当赞成，而斑要考虑更多的东西。没了夜色的掩护，脸上一闪而过的异常表情和眼神暴露在朝香眼前。

如果没那么多约束的话，明明直接拒绝就能避免很多事了的。

有那么一刻，斑竟冒出一种无力的感觉，在这种“多数表决”的场合下也不好说什么，把特许令牌和外出证明递到朝香手里。

虽如此，绕在斑心中的担忧并未因此消散，泉奈和朝香一走，也不像往常那样去夜巡，反而留在族长办公室来回渡步。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万一路上真出了问题怎么办？”

“是不是应该把她追回来，直接禁止她继续做这种药水比较好呢？”

此时，门外忽然出现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从声音判断应该只有一个人，且对方的目的地应该是斑所在的房间，推开门后正好看到斑坐在桌前苦苦冥思的样子。

“好久不见了，斑族长。您找我吗？”

“抱歉，这么晚了还叫您过来。”

确认来者身份后，斑一边起身一边一改族长常用的命令口吻道：“上次说过的那件事，现在还能劳烦您帮忙吗？爱奈前辈。”

爱奈从准备离开部长岗位时起，就和前代档案馆部长组建了家庭，目前膝下育有一子，该子正在教育部接受备战训练。听到斑这么说先是一愣，结合当下的状况和脑中的记忆，又很快反应过来。

“您是指朝香外出采药的事吗？”

“是的。”

“她已经出发了？”

“从她说起的那天开始，应该明天一早就会出发吧。”

“这样啊。”

爱奈闻言皱眉沉思片刻，回复道：“可以是可以。但是您确定要一直这样下去吗？朝香是个很敏感的孩子，您应该知道的。”

两人讨论的是斑前几天委托爱奈跟踪朝香外出采药的事。这是斑内心几经挣扎后做出的决定：刚开始曾想找滕田、宏明、和也。但这毕竟不是一次性任务，找他们不仅会影响家族其它领域的正常运转，双方性别也不同，一来二去的容易节外生枝；找红莲家族帮忙，安全确实可以保障，不过要做好“没几次就有变成红莲家族成员的可能”的心理准备。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爱奈比较合适，一来性别相同，二来以负责跟踪和传递消息为主，有足够的实力维护自身安全就行。

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想必就是指现在这个情况吧。看似考虑得比较周全，却疏忽了朝香的感受：一旦被她知晓有人跟踪她，以她的头脑很快就会知道是自己所为。万一她不愿配合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举动，那这“跟踪”不就违背自己初衷了吗？

“说的也是。”

斑沉思片刻后道：“那么，等我有空的时候我亲自去吧。”

“真的没问题吗？”

爱奈惊讶道：“明明光是日常任务就够辛苦的了。”

“没办法。她是我的家人。”

斑顺手整理桌上的文件，又像是自言自语地道：“再说了。如果不多加注意她的话，恐怕也难以服众吧。”

另一边，从朝香说的出发采药的日期算起的三天后。此时的她骑在雪风背上，和另一位同行者出现在能看见采药目标地点的地方，

“这就是远近闻名的龙兰山。”

她被眼前这片壮丽的雪山景色所折服，一边愣愣地看着嘴里一边不由自主地道：“以前只在报纸上见过照片，光图片就已经美不胜收。现在亲眼一看更是‘风景如画’呢。”

“看上去确实很美，如果不准备充分就贸然进山，这种美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旁边一位同样骑着马的金发女性道：“龙兰山海拔最高值3639米，你知道的。而且山区天气本身就变幻莫测，又在极地圈附近。你确定靠你这件披风就够保暖吗？”

“我来之前不是换了当地的保暖服装。这件披风防水，以免被雨雪淋到提高出现低温症的可能。”

朝香身上的藏青色披风来自就任仪式当天，作为继任医疗部部长的人选，爱奈为朝香穿上的衣物。她曾对它做过专门的改造，最明显的一处在胸前，原本是宇智波的家徽被她改成一轮通体蓝白，但周围又有一层红色光晕的弯月。为此还跟斑闹过几次别扭，最后还是坚持了下来。

“我确实有在野外生活的经验，但没来过这么冷的地方。”

朝香实话实说道：“所以当我提出这个想法时，贝瑟尔就向我介绍了你，让我来这后务必找到你，并雇佣你以向导的身份协助我。所以，这次采药任务就麻烦你照顾了。哈德森小姐。”

“是的。我知道，贝瑟尔在信里都说了。你叫我艾丽就行。”

旁边的金发女性趴在坐骑棕色马匹的头上，道：“我只是当地国防军前陆军生存军官，不是专业商人。我可以帮你进入山区，尽量保证你的安全。但采药还是要靠你自己。”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