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满也正有这个打算。
生意刚起步,最忌讳左右摇摆。价格定低了,后面想涨难。定高了,东西又撑不起来,也留不住人。
她要卖的不是便宜。
是干净、实在、好吃。
第一锅包子蒸上时,天已经擦黑。
蒸笼一层层摞在灶上,白气顺着竹篾缝往外冒。面香先出来,慢慢地,肉香也跟着漫开。赵大娘家的院墙不高,香味越过墙头,钻进胡同里。
没多大会儿,外头就有人喊:“赵大娘,你家今天做啥呢?这么香!”
赵大娘挺直腰杆,嗓门都比平时亮,“不是我家做,是周记食味的老板娘做包子!”
周记食味。
这四个字落进冬日傍晚的胡同里,带着热气,带着油香,也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新鲜劲儿。
周满正坐在桌边裁油纸。
白日买来的油纸有些薄,她便裁成大小相同的方块,叠整齐。又取出一块小木头,蘸了红印泥,在边角轻轻按下去。
一个红色的“周”字落在油纸上。
陈圆圆好奇地凑过来,“周婶,这是什么?”
“记号。”周满把油纸晾到一旁,“以后别人买了咱家的包子,拿着这张纸,就知道是周记。”
陈圆圆觉得厉害,小心翼翼问:“我能帮你盖吗?”
“能。”周满把木章递给她,“不过要盖整齐。油纸不要弄脏,手也要擦干净。”
陈圆圆立刻拿湿毛巾把手擦了一遍,又在衣裳上蹭了蹭,才郑重其事接过木章。
她盖得慢。
一下,一个周。
再一下,又一个周。
小姑娘瘦弱的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眼睛里全是认真。
赵大娘站在旁边看着,眼圈悄悄红了。
她家囡囡自从病了以后,很多时候都像个玻璃娃娃。不能跑,不能跳,不能累着,连大声笑都怕喘不上气。如今周满给她找了这么点轻巧活,她倒像终于也成了有用的人。
“周婶。”陈圆圆盖完一张,仰头问,“我盖得好不好?”
“好。”周满摸摸她头发,“比我第一次盖得还好。”
陈圆圆抿着嘴笑,连牙都没敢露太多,却高兴得眼睛都弯了。
另一头,元家桌上的馒头已经凉透了。
元建军买回来的炒白菜油水少,汤汁凝在饭盒底下,泛着一层冷白。元珠夹了一筷子,刚送进嘴里就皱起眉。
太淡。
白菜梗还硬着。
和周满做的差远了。
从前她总觉得母亲做饭是理所当然的事。白菜嘛,不就是洗洗切切下锅炒?可周满炒出来的白菜清甜,菜叶软,菜梗脆,出锅前淋一点猪油,香得她能多吃半碗饭。
现在这份炒白菜,吃着像嚼草。
元珠把筷子放下,小声道:“爸,我吃不下。”
元建军心里本就烦,听见这话,脸色更沉,“吃不下就饿着。”
元珠被凶得眼眶一红。
从前父亲很少这样跟她说话。
在这个家里,父亲永远是好脾气的。训人的是母亲,唠叨的是母亲,惹人烦的也是母亲。父亲只要在她哭的时候摸摸她头,说一句“你妈也是为你好”,她便觉得全世界只有父亲最疼她。
可今天父亲没有哄她。
父亲只觉得她烦。
秦芳并没有跟他们回来。
从国营饭店出来后,她便说公司临时有事,要先去处理。临走前还温柔地安慰元珠,说改日带她去百货商场挑洋装。
元珠当时点头,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她其实想让秦阿姨来家里坐坐,想让她看看母亲走了,她们这个家也不是过不下去。
可是秦阿姨走了,走得很体面,也很快。
元斌坐在桌边,勉强咽下半个馒头,目光落到厨房方向。
水池里碗筷堆了两日,已经有股味儿。锅里糊着一层面疙瘩,是元珠昨日试着烧水煮面时弄出来的。蜂窝煤炉子火灭了,炉膛里全是灰,旁边地上还落着半截没烧透的柴。
以前这些东西,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现在却都明晃晃摆在眼前。
元栋自打回来后,就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门从里面反锁着。
元珠端着馒头去敲过两回,没人应。元斌也去劝过,屋里只传来东西被砸到门上的声音。
元建军起先还骂。
骂到后来,也懒得骂了。
他今天在民政局、派出所丢尽了脸,回来又看见家里乱成这样,胸口那股火烧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老大。”元建军忽然开口,“明天你把厨房收拾了。”
元斌一怔,“我?”
“不然呢?”元建军冷冷看他,“你妈走了,家里总不能一直这样。”
元斌脸色难看。
他是长子,是要考大学,干大事的人,么能让他刷碗扫地?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成了跟元栋一样不懂事。
“我明天还要去学校问复课的事。”元斌硬着头皮,“爸,要不请个钟点工?”
“钱从哪来?”元建军火气一下窜起来,“你妈今天才从我手里抠走一半财产,你还张口闭口请人?”
元斌被骂得脸上一阵青白。
元珠缩在旁边不敢说话,她终于意识到,母亲不在家,并不是少一个做饭的人这么简单,是家里所有脏活、累活、烦人的活,都忽然没了去处。
过去它们悄无声息地消失,是因为周满天不亮就起床,一件件做完了。
如今周满不做,它们便全冒出来,堵在每个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