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越正在值班。
国字脸公安一见她来,先闻着味儿站起来,“周老板又送好吃的来了?”
“今天的事多亏孟队长。”周满把铝饭盒放到桌上,“做了些元宵给你们尝尝,还有没煮的,夜里饿了能下锅。”
孟越起身,把钱递了过去。
一米八八的身高走过来,遮挡住了大半的光线。
周满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不过有了下午的事情,面对人民英雄她没觉得压迫,反而扬起一抹笑容:“这是答谢,不收钱。”
孟越把钱放到饭盒旁边,一板一眼的说:“人民警察不能收群众东西,你做买卖也有规矩,该算就算。”
国字脸公安一边馋一边帮腔:“周老板,您就收吧。孟队长最讲规矩,他不收白送的东西。您要不收钱,他能把元宵原样退回去。”
周满被说得没办法,只好按成本收了钱。
国字脸公安迫不及待尝了一个甜口,芝麻花生馅一咬开,香味满嘴跑,烫得他直吸气,“这个好,元宵节那天,给我留两斤,带回去我妈肯定爱吃。”
旁边另一个公安吃了咸口,立刻说:“咸的也好,萝卜丝脆,虾皮鲜,吃着不腻。”
孟越吃得比较慢,慢条斯理的一看就不是普通家庭背景的人,涵养看得出来的非常的好,他细细品尝着味道。
总之甜口的香,咸口的鲜,都做得仔细。周满做东西有个特点,不靠味重压人,入口先舒服,吃完还能记住。最后那些没吃完,他把没煮的那份带回家。
结果刚进门,嫂子黄玲就闻见了,“你手里拿的什么?”
孟越还没答,孟母已经跟着从屋里出来了。
“是不是周记的东西?”
最近婆媳俩被周记的东西投喂习惯了,一听到周记的东西,忍不住口齿生津。
在孟母看来,周记老板娘生活不容易却没有被打击得低头,反而靠着自己的双手自立根生,这种新时代的女人太值得钦佩了。
眼看瞒不下去了,孟越无奈把铝饭盒放到了桌上:“是五彩元宵。”
黄玲原本没胃口,听见“五彩”两个字,精神都来了。打开饭盒一看,几种颜色的小元宵整整齐齐挨着,像一盒圆滚滚的小彩珠。然后直接把饭盒端走了:“哇,小越你真好,这个我能吃。”
孟越伸手想拦,“里面有两种口味,我还没……”
孟大哥从旁边经过,拍了拍他肩膀,“做得不错,知道给你嫂子带吃的了。”
孟母也赞同:“这才像家里人,你嫂子最近吃什么都吐,周记那酸汤和元宵倒是合她胃口。”
“……”孟越望着空下来的手。
那份元宵,他本来打算自己夜里煮的。
孟大哥见他没说话,还以为他不好意思,又补了一句:“下回多买点。”
孟越沉默片刻。
“知道了。”
第二天周满照常出摊,刚到早市,她就看见薛婆子也支起了摊。
一个旧煤炉,一口铝锅,锅里煮着饺子。旁边木板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酸汤饺子。
马春花一看,火气立刻上来了,“她还真敢呐,昨天使唤狗追人,今天就学咱们卖酸汤饺子。阿妹,你别拦我,我今天非得跟她说道说道。”
周满把蒸笼放稳,“别去。”
“她都摆到咱眼皮子底下了!”
“她卖她的,咱卖咱的。”周满把五彩元宵的小锅摆出来,“咱们今天有新品。”
马春花憋着一口气,低头一看锅里浮起来的五彩元宵,火气慢慢压下去,“也是,她那酸汤闻着就寡淡,哪能跟咱比。”
薛婆子那边吆喝得响,“酸汤饺子,杏花胡同里面热乎的酸汤饺子。”
这阵子大家都知道周记老板娘是杏花胡同的,这一吆喝,不明所以的还以为跟周记是同一家。
不少人立刻围拢了上去,薛婆子笑得牙不见眼。
像她这种人以后还有很多个,周满并不生气,反而庆幸一开始就把周记的招牌做好了,这才是模仿不来的。
与此同时,五彩元宵一摆出来,周记摊前的人就没散过。
周满给每种口味都做了试吃。
甜口的黑芝麻花生馅一咬开,热乎乎的香气从糯米皮里涌出来,芝麻香,花生香,白糖和猪油化在一起,甜得不齁。咸口的萝卜虾皮馅更清爽,糯米皮软,里面的萝卜丝还带着一点脆,虾皮的鲜味留在汤里,喝一口,肚子暖得舒服。
“哎哟,这元宵咋还有咸的?”
“咸的好吃!早上吃不腻。”
“甜的也好,孩子肯定爱吃。”
“周老板,元宵节那天能订吗?”
周满把小本拿出来,“能订。甜口、咸口都能订,五彩一斤起。交定钱,元宵节当天辰时前取,过时不留。”
这话一出,队伍里立刻热闹起来。
有人给孩子订甜口,有人给家里老人订咸口,还有人两样都要,说元宵节图个花样。
马春花刚才憋的火气全没了,嗓门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周记五彩元宵,甜的香,咸的鲜。元宵节吃个热闹,也吃个新鲜!交定钱才算订,光说不算数!”
薛婆子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漏勺,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原本以为学个酸汤就能抢生意,谁知周满转头就上了新品。
酸汤饺子还没卖出几碗,周记的五彩元宵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晚饭后,周满坐在桌边盘账。
一角、两角、五角,一张张纸币压平,硬币也分门别类放好。马春花蹲在旁边,眼睛都快贴到钱匣子上去了。
“多少了?”
周满把最后一笔写进账本,抬头道:“今日现收三十块。”
马春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感受到疼痛传来,她才咧嘴笑起来:“三十块!还没算预订那些?”
“没算。”周满把账本合上,“预订的钱不能混在今日收入里,元宵节当天交货后再记。”
马春花乐得嘴角压不住,“这还摆什么摊啊?这都快赶上人家一个月工资了。”
周满把钱匣子锁好,没让自己多飘,“明天还要早起呢,今晚大家都早点睡,天不亮就得起来搓元宵。”
赵大娘笑道:“这话说的对,钱好赚,活也是真累。”
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夜里风停了,杏花胡同里连狗叫声都少了。周满睡得不沉,脑子里还挂着明早要备的糯米粉、芝麻馅和咸口馅,迷迷糊糊间,突然听见院子里一声尖叫。
“啊!”
那惨叫声又短又尖,像被人一把掐断喉咙似的。
睡梦中周满猛地睁开眼,披上棉袄就往外冲。
外头黑沉沉的,月光被云遮住,院子里只有灶房窗户那边透出一点模糊的影。赵大娘也被惊醒,鞋都没穿好,扶着门框出来。
“圆圆。”
陈圆圆站在院子中央,脸白得没有血色,手里还攥着裤腰绳。
“周婶,灶房那边有人。”
周满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灶房门果然虚掩着。
白天明明关好的门,此刻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底。风一吹,门板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响。
赵大娘把陈圆圆护到身后,声音发抖,“会不会是贼?”
周满没说话,反手从墙边抄起一根擀面杖。
那根擀面杖有小臂粗,用久了,木头被手掌磨得发亮。她握紧了,掌心里全是汗。
院子里静得吓人,灶房那边也没有动静。
越没动静,越叫人心里发毛。
周满一步一步走过去,脚踩在地上,雪水被冻过,发出轻微的碎响。她走到灶房门口,先站住,侧耳听了听。
里面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咚。
赵大娘在后头倒吸一口气。
周满抬起擀面杖,用力推开门。
门板撞到墙上“砰”的一声,她没立刻进去,先伸手摸到墙边的灯绳,猛地一拉。
昏黄的灯光亮起来,灶房里没有人。案板还在原处,面盆盖着湿布,房梁上挂着明天要用的肉和油渣。角落里的米袋也好端端放着,钱匣子不在灶房,白天就已经锁进屋里了。
周满提着擀面杖,把灶台后、柴火堆旁、米缸后面都看了一遍。
眼看厨房没有人,赵大娘这才敢扶着门进来。
陈圆圆躲在她身后,声音还发颤,“我刚才起来上厕所,瞧见灶房门口有道黑影,一下就过去了。”
周满没责怪她。
她的目光落到灶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