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油壶倒在一边,瓶口流出一小摊深色酱油,顺着灶台边缘滴到地上。旁边装盐的小罐子被碰歪了,盖子滚到案板下。除此之外,灶房里没少东西。
肉还在。
糯米粉还在。
油渣和芝麻馅都在。
周满蹲下去,看见灶台边有一串浅浅的脏脚印,印子太乱,被酱油和水渍糊在一起,看不出是人还是猫狗。
赵大娘捂着胸口,“会不会是夜猫?”
“也可能是耗子。”周满把酱油壶扶起来,“没丢东西就好。”
话是这么说,她眉心却没有松开。
灶房门是从里面带不上的。
要是真有野猫耗子,怎么会把门推成这样?
陈圆圆还在发抖。
“没事了。”周满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今晚你跟赵大娘睡,记得把门插好。”
赵大娘立刻点头,“成,明天咱们买把锁,灶房也锁上。”
“明天就买。”周满把擀面杖靠回墙边,“今晚我再检查一遍。”
她把房梁上挂着的肉挪到更高处,又把糯米粉、芝麻馅和油渣都收进柜里,临时用木棍别住柜门。
这一夜,周满睡得更浅了。
稍有点风吹草动,她就睁眼听一阵。
天一亮,马春花过来帮忙,刚进门就听说了半夜的事,脸色当场变了,“这还能是夜猫?夜猫还知道翻灶房门?”
赵大娘道:“可是咱没丢东西啊,要是小偷的话,梁上的肉早就没了。”
“没丢东西才奇怪呢。”马春花把袖子一挽,“这是先探路,今天碰倒酱油壶,明天就敢摸肉,后天就敢摸钱匣子。”
周满把糯米粉倒进盆里,“我一会儿去买锁。”
“锁要买,狗也得抱一只。”马春花想了想:“我去附近打听打听,咱这院子里没有个看门的,还都是两个女人加个小孩,谁都当能来摸一把。”
赵大娘闻言有些犹豫:“养狗费粮食啊。”
“费粮食也比半夜吓死人强。”马春花据理力争:“再说了,骨头汤底、菜叶子、剩饭总能养活吧,回头我去问问谁家有小狗。”
周满没有拦她,昨晚那一声尖叫,到现在还压在她耳边。她不怕辛苦,也不怕明着来的刁难,就怕有人在背后伸手。
次日早市,五彩元宵又卖爆了。
甜口和咸口分开煮,甜的用小锅,汤清,元宵浮起来时颜色漂亮,像一锅小彩珠。咸口用大锅,汤里放虾皮、葱花和一点猪油,煮开后鲜香扑鼻,寒风里喝一口,比吃干粮舒服得多。
“周老板,给我订两斤甜的!”
“我要咸口,家里老人说这个不腻。”
“我昨天买回去,孩子一口气吃了六个,今天再来半斤现煮的。”
马春花喊得嗓子发哑,脸上却全是笑。
“排好队!预订的先报名字,现吃的拿碗等着。周记五彩元宵,甜口香,咸口鲜,卖完就没!”
薛婆子的酸汤饺子摊前冷清了不少,她拿着漏勺站在锅边,吆喝了半天,也没几个人过去买。
昨天吃过她家饺子的人已经把话传开了。
肉少,酸菜不新鲜,汤味也不对。
做吃食就是这样。
头一回能哄人尝鲜,第二回就得凭真本事留人。薛婆子越看周记越眼热,脸色黑得像锅底。
周记元宵大卖的消息,很快传回钢铁厂家属院。
这几天,家属院里说得最多的就是周满。
“周记的元宵是真好看,五颜六色的,孩子一看就走不动道。”
“我吃了咸口的,别说,早饭吃着真顺口。”
“元建军以前还嫌人家只会围着锅台转。现在好了,人家靠锅台挣钱,挣得比谁都体面。”
“元家那几个也是有眼无珠。要我是他们,早就后悔了。”
这些话传到元珠耳朵里,她气得一下午没出门。
元建军下班回来时,也听见厂里有人议论。
“元会计,你前妻那个周记现在不得了啊。包子卖得好,元宵也卖得好。听说元宵节当天预订都排满了。”
元建军当场脸色就沉了,回到家,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明天元宵节,咱们去国营大饭店吃饭。”
元珠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元建军道:“省得一天到晚听人说什么周记,一个摆摊的,再红火也就是个小摊,国营大饭店才是正经地方。”
元珠总算觉得胸口那口气顺了点。
“爸说得对。”元斌也跟着点头:“外头人就是图新鲜,等过阵子热闹过去,也就那样。”
元家几个人像是终于找回一点体面。
元宵节这天一早,元建军穿上了压箱底的中山装,皮鞋也擦了一遍。
他准备先去厂里一趟,中午再带两个孩子去国营大饭店。
走到客厅时,他看见元斌还睡在客厅临时搭的木板床上,被子半掉不掉,旁边摞着书和换洗衣服。
元建军心里烦躁。
这像什么家?
大儿子睡客厅,二儿子整天不着调,女儿做饭做得乱七八糟。周满走了以后,家里到处都不顺眼。
他压着火,抬手去敲元栋的房门。
“元栋,起来。”
屋里没人应。
元建军皱眉,又拍了两下。
“元栋!”
还是没人应。
元斌被吵醒,从木板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着,“爸,怎么了?”
元珠也从屋里出来,“二哥还没起?”
元建军心头浮起一丝不对劲,推门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
床上的被子胡乱堆着,桌上的旧书包没了,柜门虚掩着,里面少了一件外套。抽屉也被翻过,几张零票不见了。
元珠急得眼泪往下掉,“大哥,二哥之前不是说过海哥吗?会不会是跟海哥走了?”
元建军猛地转头,“什么海哥?”
元珠被吓得肩膀缩了一下,“就是……就是之前说能带他们去深市的人。”
“深市?”元建军脸上血色退了几分,“谁准他去深市了!”
没人接话。
当初元栋闹着辍学、下海、南下,元建军没明着点头,也没真拦住。他摆的是开明父亲的架子,说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又怕外头人笑话自己保守,处处拿周满当恶人。
如今人真走了,他倒像头一回听说。
元珠哭出声:“都怪妈,昨天二哥出去前,肯定又碰上她了。她要是好好劝二哥,二哥怎么会赌气走?”
元斌握着馒头的手紧了紧。
那张车次是他写给元栋的,字迹太工整,元栋真出事,难保不会被翻出来。
他不能慌。
越慌越容易露馅。
“先别乱猜。”元斌把馒头放回桌上,眉头拧起,“老二脾气冲,没准就是出去散心。爸,咱们先去他常去的地方找找。”
元建军胸口一阵发闷,这几天家里已经够丢人了。
离婚、派出所、周满摆摊、邻居嚼舌根,现在元栋又闹失踪。他在厂里做了这么多年会计,讲了一辈子体面,到头来连自己家都管不住。
他沉着脸套上棉袄,“元珠,你去问刘海家。元斌,你跟我去火车站。”
元珠抹着眼泪往外跑,跑到一半想起来:她不知道刘海家在哪里啊。要是周满在就好了,肯定拦着不让二哥跟刘海见面,二哥也就不会去深市了。
所以妈才是对的,错的是爸?
这个想法浮上来根本压不住,元珠不敢继续想,转身往火车站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