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建军和元斌赶到火车站时,站前广场已经挤满了人。
挑担子的、背麻袋的、抱孩子的、扛蛇皮袋的,什么人都有。墙边贴着发黄的列车时刻表,售票窗口排着长队,站台口不断有人推搡着往里挤。
元建军在人群里找了半天,哪里还有元栋的影子。
元斌却先看到一个熟人。
那人是钢铁厂运输队老马家的侄子,平时常在火车站附近倒腾小件东西。元斌过去问了几句,对方一听元栋的名字,立刻拍了下大腿。
“你们找他啊?昨晚后半夜,我好像真见过。”
元建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去哪了?”
那人被抓得龇牙咧嘴,“元叔,你松点。我也没敢认,远远瞧着像。他跟刘海,还有几个年轻人,一起上的南下车。领头的好像叫海哥,挺阔气,穿皮夹克,手腕上戴块电子表。”
元建军眼前阵阵发黑,这些词像几块石头,砸得他胸口发闷。
元斌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恰到好处地浮出惊愕,“老二怎么这么糊涂?”
那人还在说:“不过现在去南边闯的人多,元栋年轻胆子大,说不定真能闯出点名堂。海哥那伙人最近可风光,听说倒一趟货回来,能赚好几百。”
元建军原本慌得厉害,听到这句,神色又变了变。
好几百。
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这念头刚冒头,就被元栋不打招呼离家的怒火压了下去。
真要发财也该跟家里商量,怎么能跟外头不三不四的人跑?万一路上出事,家里连个准信都没有。
元珠赶到火车站时,正好听见“南下车”三个字,她眼泪立刻掉下来:“爸,二哥真走了?”
元建军没吭声,脸色铁青。
元斌低声道:“先去派出所问问吧。人刚走,应该还能登记。”
元建军心里发乱,只能点头。
-
派出所今天值班的是国字脸公安。
元建军领着元珠、元斌兄妹进来时,他正低头写登记。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前阵子元栋带人去周记闹摊,也是他们家。
“元会计,这回又怎么了?”
元建军脸上难堪一闪而过,很快压住了:“我儿子不见了。”
国字脸公安把钢笔握在手里,“哪个儿子?”
“元栋。”
“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元珠忙道:“今天早上。”
“最后一次见人是什么时候?”
屋里一下没声了。
元建军和元珠相互瞅了瞅,彼此眼睛里都有些茫然。元斌站在后头,没急着开口,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回袖筒里。
国字脸公安目光从元建军脸上移到元珠,又落到元斌身上,不解地继续问:“你们不是一家人吗?一个屋檐下住着,最后一次见人是什么时候,都说不上来?”
元珠撅着嘴巴弱弱辩驳道:“二哥这几天一直关着门,我们以为他还在屋里生气。”
“这几天是几天?”
元珠咬了咬唇““大概……一周。”
“一周?”国字脸公安的笔停在半空,像听见什么荒唐事。
办公室安静下来,感受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元建军脸色涨红:“他以前也常闹脾气,所以……”
国字脸公安险些被这个理由给气笑了:“闹脾气就不用吃饭,不用喝水?一个大活人,在家里关门一周,你们谁也没进去看过?”
元建军:“他以前不让人管,一管就发火。”
“他发火,你们就真不管了?”国字脸公安声音抬高了些,食指曲起来敲打在桌面上:“你们现在来报不见了,连什么时候走的都说不清,这让我们怎么找?”
元建军被问得脸皮发热,语气也硬起来:“公安同志,我们是来找人的,不是来听你训该怎么养孩子的。你能不能别针对我们,公报私仇?”
“……”国字脸都无语了,他针对元家?没错,他的确对这黑心肝的一家有意见,但他敢对着五星红旗发誓,流程绝对正规,没有半分私心。
孟越原本在里头核对车站协查回函,听见外头吵得不像样,拿着文件走出来。他没有立刻接话,站在门边听了半截。
听到“深市”“海哥”“带货”几个字时,他才把手里的文件合上,走到值班桌旁。
国字脸公安见他来了,直接把登记簿推过去:“孟队你来听听,这家人报失踪,最后见人时间说不清,同行人全名说不清,住址说不清。”
孟越翻了翻登记簿,纸上只写了几行。
姓名:元栋。
年龄:十九。
发现时间:今日早晨。
疑似去向:南方、深市。
同行人:刘海、海哥,姓名不详。
剩下几栏几乎全是空白。
孟越抿着唇,眉心一点一点蹙起,继续询问:“元栋平时来往的人有哪些?”
元建军立刻道:“刘海。”
“刘海全名?”
元建军被问住,他只知道元栋嘴里时不时提刘海,真要问姓甚名谁、住在哪条街、父母是谁,他一样说不上来。
他看向女儿,示意她来回答。
元珠抽噎着说:“好像就叫刘海。”
孟越写了“刘海”两个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住址?”
屋里又静下来。
国字脸公安忍了忍,到底没忍住:“你们家属到派出所报案,失踪人最后见面时间说不清,同行人全名说不清,住址说不清,衣服特征也说不清。你们这不是报案,是让公安同志猜谜。”
元斌这才佯装思考了一会儿,静静地开口:“刘海这个人我只听老二提过几回,具体住哪儿他没说,好像那个人专门倒腾些小东西。”
孟越一下子抓住了重点:“你怎么知道刘海倒腾些小东西?”
元斌抬头:“听元栋说过。”
“什么时候说的?”
“记不太清。”
“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去深市?”
元斌的反应很快,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忙着承认,只皱了下眉,像是在认真回想,做出了一副弟弟寻常有事情不跟自己透露的样子:“提过南边,也提过深市。”
这话听起来没毛病,国字脸公安还在低头写字,孟越却多看了元斌一眼:“他为什么想去深市?”
“据说那边能赚大钱。”元斌袖筒里的手动了一下,很快又停住:“老二这几天还总说家里没人看得起他,想出去闯闯。”
元珠哭得更厉害了,认同地点头:“没错,二哥就是这样说的,他说他要赚大钱回来,让我妈后悔。”
孟越没有看元珠,继续问元斌:“他有没有问过车次?”
元斌终于抬眼。
那一眼很短,随即垂下去:“这个我不知道。”
孟越把钢笔帽扣上,又拔开,在安静的办公室内发出“吧嗒”一声轻响。声音不重,落在桌面上却很清楚:“你刚才答刘海、海哥,都答得很慢,唯独问到车次时你答得太快。”
元斌喉咙紧了一下。
国字脸公安这才抬头。
元建军也转过脸,“元斌?”
元斌脸上浮出一点错愕,很快压下去,“孟公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也是着急找人。”
孟越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长地说:“既然着急找人,那就把知道的说清楚。”
元斌没接话,自己这时候说多错多。毕竟孟越这人问话不像国字脸公安那样直来直去,语气不高,话却像藏着一根根针,专往缝里扎,然后再一层层抽丝剥茧。
孟越重新低头写登记,“成年人自行离家,疑似跟随社会闲散人员南下。已经过了一周,车站和沿线核实都要时间。你们回去把元栋的衣服、鞋、书包、身体特征,能想起来的全写下来。同行人的全名、住址、接触时间,也尽快补。”
“不能写被骗走的吗?”元珠急得发抖:“二哥肯定是被人骗走的!”
孟越眉头拧得死紧:“你说被骗,就要说出谁骗他,怎么骗,收没收钱,拿没拿东西。”
元珠被问住,嘴唇动了几下,只剩眼泪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