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愿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倏地睁大,整个人愣在原地。
欢迎回家?
这四个字像一阵轻柔却有力的风,猝不及防吹乱了她所有思绪。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池屿世,指尖还被对方紧紧握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清晰又真切,可心底却翻涌起一团密密麻麻的茫然与慌乱。
她明明以为这里只是友人的宅邸,以为自己只是上门做客的客人,怎么会被主人家说出“回家”二字?
再联想到方才自己认认真真念出的那句荷兰语,还有池雅眼底未散的水光、两位长辈格外温和亲昵的神态,诸多线索串联在一起,一个大胆的猜测慢慢浮上心头,让她耳尖一点点染上薄红。
“回、回家?”林愿嗓音微微发颤,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她局促地动了动脚步,视线在池屿世和面前两位长辈之间来回打转,“这里……难道是你的家?”
池屿世低低应了一声,声线里裹着化不开的温柔,还有一丝得逞后的缱绻笑意。她没有松开相扣的手,反而轻轻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坦然迎上她错愕的目光,不再有半分隐瞒:“是,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是我的家。”
话音落下,林愿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原来所谓的出差只是借口,所谓的闲逛也是刻意安排。从离开旧金山,踏上飞往阿姆斯特丹的航班开始,这个人的每一步,都是带着她奔赴属于自己的归宿。
她又想起门前那句被哄着学会的方言,心口像是被温水浸得发胀,又羞又窘,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原来那句被说成“你好”的话语,根本不是简单的问候,而是“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自己方才就这么毫无防备、认认真真地对着池屿世的父母,说出了这样一句饱含归意的话。
窘迫感顺着脖颈一路往上窜,她下意识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慌乱地颤动着,不敢再去看面前笑意温柔的两人,连耳后都烧得滚烫。
“你……你居然骗我。”林愿小声嗔怪,语气里没有半分怒意,反倒掺着几分娇憨的埋怨,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捏了捏池屿世的掌心。
池屿世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悦耳的笑声在庭院里漾开。她侧头望着身侧脸颊绯红、手足无措的人,浅色眼眸里盛着漫天晨光,深情又坦荡:“如果实话实说,你未必会和我回来”
“我只是想,用最温柔的方式,带你走进我的从前,我的生活。”
一旁的池雅看着小姑娘羞赧的模样,满心欢喜,上前一步,温柔地抬手,轻轻抚了抚林愿的肩头,语气慈爱又亲切:“别紧张孩子,我们听屿世提起你很久了,一直盼着能见见你。”
“方才那句‘Papa, Mama, ik ben terug’,是屿世每次回家,会说的第一句话。今天由你念出来,我们心里别提多欢喜了。”
池州站在一旁,嘴角始终噙着温和的笑意,补充道:“不必拘束,从今往后,这里也可以是你的家。”
直白又热忱的接纳,让林愿心头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暖洋洋的触动。她抬眼看向两位和蔼的长辈,又望了望始终将自己护在身侧的池屿世,对方的目光专注而炙热,里面的心意昭然若揭,再也无处躲藏。
原来这份跨越山海的奔赴,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
林愿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了心绪,羞赧地弯起唇角,对着两人微微欠身,露出乖巧又真诚的笑容:“叔叔,阿姨,您好。”
“打扰你们了。”
“哪里谈得上打扰。”池雅笑着摇头,拉起她空着的那只手,掌心温软,“一路旅途劳顿,快进屋吧,屋内备好了早点和热茶。”
几人一同朝着主楼走去,青石路面上脚步声轻浅。
池屿世始终牢牢牵着林愿的手,步伐放缓,陪在她身侧。路过盛放的花簇时,清风卷着馥郁花香萦绕周身,林愿悄悄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闷闷地开口:“算你厉害,一步步把我拐到家里来了。”
池屿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回应,气息扫过耳廓,惹得人又是一阵轻颤:“心甘情愿被我拐,不好吗?”
林愿抿着唇,说不出反驳的话,心底却甜丝丝的。
穿过玄关踏入室内,整座庄园的内饰雅致又温馨,复古的雕花家具搭配柔和的暖光,处处都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稳与暖意。落地窗外是庭院盛景,室内静逸安然,仿佛连时光都在此处慢了下来。
池雅引着两人在客厅落座,佣人端上温热的茶饮与精致的点心。
落座之后,林愿依旧还有些局促,坐姿端正,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陈设,目光所及之处,处处都能看到属于池屿世生活过的痕迹。
池屿世看她这副模样,便主动开口,一点点和她说起这座庄园的往事,说起自己儿时在这里的点滴趣事。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斜斜洒入,落在几人身上,暖意融融。
从前林愿只知晓池屿世是手握大权的集团总裁,冷静、果决、气场逼人。可此刻听着她讲起年少时的嬉笑打闹,看着她眉眼间卸下所有锋芒的松弛与柔软,才真正触碰到这个人藏在坚硬外壳下,最鲜活、最温柔的一面。
她忽然懂了,为何池屿世对这片土地有着这般深的眷恋。
也忽然明白,自己不知不觉间,早已愿意陪着她,停留在这片温柔的天地里。
池雅坐在对面,含笑看着低声交谈的两人,和身旁的池州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是了然的笑意。
晨光正好,花香满庭。
远行的人归了,还带回了心尖上的人。
往后朝夕相伴,岁岁安然。
日头缓缓西斜,褪去了午间最盛的暖意,化作一层温柔的鎏金,薄薄覆在庄园的雕花窗棂与青绿草坪上。客厅里的闲谈早已从旅途琐事、庄园旧事,漫无边际地聊到了家常细碎,气氛松弛又温馨。
林愿早已彻底褪去了初来乍到的局促,单手撑着侧脸,安静听着池屿世轻声诉说儿时的趣事,眉眼弯着浅浅的笑意,眼底盛着温柔的柔光。池屿世侧头望着她软和的模样,指尖时不时轻轻蹭一下她交握的手背,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池雅看着两人温情脉脉的模样,眉眼含笑,适时开口打破了一室安然的静谧:“时间差不多了,回年要放学了,屿世,你去接吧。”
话音落下,池屿世微微一怔,眸底漫开一层浅淡的追忆与无奈。
池回年,Romy。
那个刻在她记忆里的小不点。
是个从小就格外腼腆软糯的小孩,怕生、怯冷,尤其敬畏常年沉稳寡言、气场清冷的自己。从前她在家时,小少年总怯生生跟在佣人身后,不敢主动靠近,哪怕是送一杯牛奶,都要攥着衣角、低着头小声喊姐姐,碰上个小事就会紧张得耳朵发红。
时隔数年未曾归乡,她几乎已经快忘了少年鲜活的模样。
池屿世轻轻摇头,声线带着几分无奈的温软:“不了吧。他从小就怕我,这么多年没见,估计更拘谨。突然去接他,反倒让他不自在。”
“不,Frederike。”池雅轻轻笑着打断她,语气笃定,带着几分打趣,“你不在家这几年,Romy变了好多,早就不像小时候那般胆小腼腆了,性子大胆开朗了不少,调皮得很,再也不是那个跟在你身后不敢出声的小不点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一旁安然坐着的林愿,眉眼温柔邀约:“小愿也跟着一起去吧,正好见见你弟弟。他读的学校,就是屿世从小读到大的那所私立学校,姐弟俩读同一所母校,也是缘分。”
突然被点名,林愿微微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眼底漾开浅浅的期待,乖巧点头:“啊?好。”
她心里悄悄生出几分好奇,好奇池屿世年少成长的校园,更好奇这位久闻其名、性情大变的弟弟。
见两人应允,池雅笑着挥挥手催促道:“快去吧,别耽搁了放学时间。”
池屿世无奈失笑,只得起身,顺势将身侧的林愿轻轻拉起。掌心相扣的温度安稳熟悉,她低头看向身旁满眼期待的小姑娘,浅色眼眸温柔缱绻:“那就带你去看看。”
两人与长辈道别,换了一身轻便的休闲衣物,缓步走出主楼。
午后的风轻柔微凉,卷着庭院残留的花香,吹散了室内的暖意慵懒。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下斑驳错落的光影,铺在蜿蜒的林荫小道上。车子缓缓驶出庄园,一路朝着小镇深处的校园驶去。
沿途的欧式街景温柔静谧,白墙红瓦的建筑错落有致,街边的梧桐枝叶繁茂,随风轻晃。池屿世握着方向盘,车速平稳缓慢,时不时侧头跟林愿讲起旧时的回忆。
“这所学校管教很严,我小时候几乎大半的时光都在这里度过。”
“以前放学,我总爱绕路从这条街走,买一盒草莓奶糖。”
清淡温柔的絮语,一点点拼凑出她缺席的年少时光。林愿安静听着,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里,心头软软的。原来眼前这个杀伐果断、掌控全局的女人,年少时也有着这般简单纯粹、温柔鲜活的日常。
二十余分钟的车程转瞬即逝。
车子稳稳停在学校正门不远处的树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