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寅指腹擦过顾笙微红的眼角,将他汗湿的发丝拢到耳后,声音低得像呢喃,却字字清晰:
“笙儿不怕,为夫自是有打算的。”
他重新揽过怀里人,目光却越过窗棂,望向宫城的方向——那里云层低压,像极了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心思。
“父皇一生最恨两样:失了规矩的算计,和过了头的得意。”
“太子阳奉阴违,私下敛财,碰的是‘逆鳞’;魏王如今一家独大,连柳状元都投其门下,看似烈火烹油……”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冷得像霜,“可你觉得,一个多疑到连梦话都要防着的人,会容得下毫无制衡的权臣,和一位功高震主的岳家?”
他低头,吻了吻顾笙发顶,语气又软下来,却藏着锋芒:
“燕家的兵权是烫手山芋,本王知道。所以——”
“这‘病’,还得接着‘病’下去。”
“等魏王笑到最高处时,再摔下来。”
顾笙仰头望着他,眼里那层水光晃了晃,满是不可自持的依恋与崇拜。可这神情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被翻涌上来的忧色取代。
“我那父亲……”他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永安侯顾雁承本是隐身,可前阵子突然投到太子麾下,如今太子倒台,侯府处境可想而知,旁观的人也是唏嘘又嘲弄。
可比起对家族前途的担忧,顾笙心底翻涌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怨怼。
他怨那个侯爷父亲对他的长期忽视,也怨那个永远活在自己世界里、无暇多看他一眼的正君。正因为无人撑腰,那些侧君和庶出的哥儿才敢一次次踩过界,压他一头。他在那个雕梁画栋的侯府里,活得像个格格不入的笑话,连下人们看他的目光,都带着几分可怜。
偏生他又生得一副过于秾丽的皮相,总被人背后议论“狐媚”。为了在这冰冷宅子里活下去,他不得不竖起满身的刺,用嚣张跋扈来掩饰骨子里的色厉内荏,用刻薄狠厉来伪装自己的弱小无助。
想到这里,他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地攥紧了岑寅的衣襟,像是在抓住唯一的浮木。
岑寅的指尖抚过他紧绷的侧脸,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笙笙,你只看得见自己不受宠,却或许不知你父亲当年的难处。”
顾笙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顾正君与你父亲原是青梅竹马,本该是一段佳话。”岑寅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冷意,“可你的祖父勇安侯,当年势大,陛下忌惮,不得不削。你外祖获罪,以一人之死换全家苟活,你母父作为皇后亲弟,又怎会不知其中利害?”
他低头,吻了吻顾笙发凉的额头,继续道:“你母父是被他亲哥哥利用的,这点不假。可正是因为他的一时糊涂,害得你祖父获罪,家破人亡。你父亲纵是再爱他,面对这样的结果,又如何能坦然接受?”
“你看见的是冷落,是偏心。可你父亲夹在你祖父的血仇和你母父的愧疚之间,进退两难,也不过是个被命运碾过的凡人。”
顾笙浑身一震,那些年在侯府受的委屈、被侧君欺压的愤懑,忽然在这一刻,变得复杂难言起来。
他想起父亲那双总是疲惫的眼睛,想起他误会自己被齐王强迫时,那副哪怕豁出命也要护住他的样子……
顾笙趴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颤,像只被雨淋透的小兽。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怨怼和不解,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化作滚烫的泪水,洇湿了岑寅的衣襟。
他怨过,恨过,甚至想过若是换了自己,定不会如此冷落至亲。
可如今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着那些被层层剥开的无奈与身不由己,他忽然发现——若真将自己置于父亲的境地,夹在血海深仇与枕边人的愧疚之间,他未必能做得更好。
原来这世上,从来没有非黑即白的答案。
岑寅的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动作轻柔,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深的晦暗。
他看得太透了。这小病毒虽然总在破坏世界线,看似肆无忌惮,其实不过是在一遍遍寻找那个“不被爱”的原因。
岑寅心里那点疯狂曾无数次叫嚣:就这样吧,让他眼里只有你,让他在这世上除了你无处可依。
可此刻,感受着怀里人逐渐平复的抽泣,那股疯狂终究是被压了下去。
他低头,吻去顾笙眼角的泪珠,声音低沉而温柔:
“好了,都过去了。以后你有我。”
岑寅的指尖还在轻轻揉着顾笙的后颈,声音却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
“笙儿,你父亲不会有事,放心。”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其实……也是我与顾侯爷早已商量好的棋。”
顾笙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眼神却愣住了。
“太子倒台,看似是魏王得利,可里头,也有你那位看似投靠太子的父亲的一份功劳。”
岑寅目光悠远。方文泽此人,高傲自大,好大喜功,更兼好色。虽是个异世穿越来的,多了几分别人没有的‘见识’,可到底根基浅薄,难缠却并非无解。
顾鸢也不愧也是世界之子,比方文泽那个不知所谓好的多,虽身处的时代是个小哥儿,却也有不输男人的野心。
也是个聪明的,在顾雁承的几句暗示下,不过是在方文泽面前掉了几滴泪,示了几分弱,便引得方文泽为显‘仁慈’与‘魄力’,开了口,走了错路。
岑寅低头,鼻尖蹭了蹭顾笙的额角,语气软了下来,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我既打算让你安稳度此余生,便容不得半分隐患。”
不过数日,宫中骤变。
先是御医署传出风声——陛下龙体有损,暂不能视朝。
紧接着,魏王岑瑞匆匆入宫,随行的东宫属官神色凝重,入宫后便再无声息。
而最令人骇然的流言,却在黄昏时分悄然漫过朱墙:
陛下有意传位于皇五子——岑溪。
十五岁的少年,生父不过是当年一名洒扫宫侍,无宠无势,在宫中混日子长大,谁曾想竟有一日,离那至尊之位,只差一步。
与此同时,齐王府也传出噩耗——
“齐王殿下……怕是不行了。”
有说是梦魇缠身,积郁成疾;也有说是早年杀戮过重,业障反噬,已是强弩之末。
朝堂哗然,坊间窃语。
人人都在猜,这一场大病,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而齐王府深处,烛火未熄。
岑寅坐在榻边,指尖拂过顾笙紧蹙的眉心,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一夜,宫灯摇曳,药气苦寒。
贤妃端着药碗,坐在榻边,动作轻柔地为他拭去唇角残汁。
“陛下,快些好起来吧……臣妾,心疼。”
皇帝面色灰败,目光却仍锐利如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贤妃,你我自幼一同长大,我自问,待你不薄。”
贤妃笑了笑,手指却微微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