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陛下待臣妾极好。”
他慢慢放下药碗,声音轻得像叹息,“可凤位是木连枝的,尊荣是燕玉清的。”
“那臣妾呢?”
他忽然抬头,眼底压了几十年的怨与恨,终于在这一刻烧穿了温婉的假面。
“从您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到如今人人跪拜的陛下——这一路,是谁陪您走过来的?”
“臣妾的委屈,您可曾看过一眼?”
“连我们的孩儿,魏王……在您心里,可曾有半分怜爱?”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剜心。
皇帝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曾令百官战栗的眼,此刻竟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天。
良久,他只缓缓吐出一句:
“所以,这碗药,是你选的?”
贤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意凄然。
“不,陛下。这是您欠我的。”
窗外,喊杀声隐约传来。
宫变的火光,终于烧进了这最深最冷的殿宇。
宫门轰然洞开。
魏王岑瑞一身戎甲未尽,携着满身血腥气闯入殿内,身后甲士的刀锋映着烛火,寒光刺目。
皇帝撑起身子,目眦欲裂,怒极反笑:“逆子!你敢带兵逼宫——!”
“逆子?”
魏王摘下头盔,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笑声嘶哑,“父皇,您看看太子,看看齐王!一个废了,一个残了,可您就算把他们踩进泥里,也从未正眼看我一眼!”
他猛地抽出佩刀,刀尖直指龙榻,声音颤抖得厉害:
“您喜欢太子,纵使他阳奉阴违;您宠爱齐王,纵使他杀戮过重。可我呢?我母妃陪您走过那段最苦的日子,换来的是什么?是冷宫,是轻视,是您诏书上那个——”
他咬牙切齿,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那几个字:
“是您写给冷宫里那个小杂种岑溪的名字!”
“父皇,您把我们母子,究竟放在哪里?!”
贤妃缓缓起身,退到魏王身侧,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一片死寂的冷。
皇帝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得苍凉而嘲讽:
“好,好得很。朕的儿子,果然一个个……都像朕。”
殿门轰然闭合,血腥气尚未散去,便见阴影里人影一闪,十余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切入殿中。
那是皇帝埋得最深的一批死士,身法诡谲,刀光过处,魏王的亲卫竟无一合之敌,不过眨眼工夫,已是尸横遍地。
贤妃僵在原地,脸上的癫狂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惊恐。
“不可能……我明明看着你喝下了那碗药!”
皇帝靠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冷得像冰。
“朕没死,你很失望吗?”
贤妃浑身发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得刺耳:“对,你去死!你怎么还不死!”
他状若疯魔,嘴里不断溢出恨意,“就算你没死又如何?你那个寄予厚望的太子,恐怕早被乱刀砍成肉泥了吧?还有木连枝、燕玉清——那两个贱人,他们也一样活不长!”
皇帝静静看着他,脸上竟无半分怒意,仿佛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的戏。
贤妃哭喊着转身,一把抱住身后同样震惊的魏王,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我的儿……是母妃没用,对不起我的儿……”
魏王起初僵硬,随即缓缓镇定下来。
他伸手扶住贤妃,眼底的恐惧褪去,竟浮起一层奇异的冷静,低声道:“母妃,别怕。”
他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嘴角竟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容,竟有几分像极了榻上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
帝王终于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恐惧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权力的流失。
至于最爱哪个儿子?他其实没有。他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镜中的自己。
至于爱人……
他抬眸,看向贤妃,目光有些出神。
或许,也是没有的吧。
“传旨。”
他声音不大,却像寒铁坠地,敲得满殿死寂。
“魏王岑瑞,不忠不孝,以下犯上,即日起,永守祖陵,终生不得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微微低下了头。
“贤妃……”
他摆了摆手,不再看她。
一名暗卫掠出,掌风一扫,贤妃软软倒地,被悄无声息地带走,从此在这宫里,再无此人。
皇帝的目光落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内侍身上,只吐出两个字:
“赐死。”
那内侍连求饶都来不及,便被拖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
帝王靠回榻上,闭上眼,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权力场上,从来没有爱,也没有悔。
只有输,和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