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承天门钟响,大明宫门重开。
皇帝一如往常上朝,批折、议事、罢黜、拔擢,仿佛昨夜那场刀光血海,从未发生过。
而齐王府,却是一片肃静。
荣贵妃日日哭求宫门,太医一拨接一拨进出,却没人敢说“能治”,只含糊其辞:
“殿下已是油尽灯枯,恐……时日无多。”
许是接连被太子、魏王所伤,皇帝竟真生出几分慈父心肠。
他第一次召见了齐王妃。
顾笙入宫时,眼肿得厉害,面色憔悴,连礼都有些行不稳。荣贵妃在一旁陪着垂泪,哀哀戚戚,倒真有几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凉。
更令人意外的是,皇帝竟开始认真教导皇五子——岑溪。
那少年十五岁,生母卑微,无族可恃,从前连面圣的机会都少。可如今站在人前,眉眼低垂,举止沉稳,竟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内敛。
想来也是。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长大,无人护,也无人害。
他学会的不是争抢,而是——藏。
朝野上下,都在暗中打量这位忽然被推到台前的皇子。
而齐王府里,顾笙坐在榻边,看着昏睡不醒的岑寅,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明知道他是装的,顾笙心里却还是没来由地一空,眼泪竟真落了下来。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岑寅缓缓睁眼,指尖抚上他湿漉漉的脸颊:“怎么还真哭了,宝贝?”
那双眼黑得深不见底,哪有半分病危的样子。
顾笙气得嗓子还哑着,昨日被他折腾得太狠,连今日面圣时眼肿都是真的。他抬手不轻不重地锤了岑寅一下,干脆俯身趴在他胸口,闷声道:“夫君,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少年语气决绝,不似作假。
岑寅笑意更深,手掌顺着他的后背一下下安抚:“有这么个美正君在家守着,我哪舍得去。”
顾笙这才稍稍抬起头,嗔怪地瞪他:“母妃还偷偷问我,你是不是真的有事……你这戏演得太真,连太医都被骗过去了。”
岑寅捏了捏他的鼻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真,怎么骗得过那只老狐狸?”
“只是荣贵妃……”
顾笙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岑寅抬眼看他,心下了然。
永安侯府一家,他早已暗中照拂,不必担忧。
□□贵妃不一样。
对原身而言,那位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既是生父,也是最锋利的棋手。他将儿子当作争宠的工具,冷酷、偏心,却也在无形中,成了原身一生渴望却得不到的“爱”。
顾笙只是担心他罢了。
岑寅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看得明白:荣贵妃对儿子并非无情,只是那份情,被他对皇帝的痴妄层层遮蔽,蒙了眼,也钝了心。
而如今,太子废、魏王囚、皇帝冷,她或许……终于看透了一些。
“放心。”岑寅定定的看着顾笙。
江南,春早。
小院临水,柳色如烟。
一个绯衣哥儿蹲在池边喂鱼,衣袖半挽,露出一截雪白手腕,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眉眼软得像画。
院门“吱呀”一声,走进来个面容可怖的男人——左颊一道狰狞旧疤,几乎划破半张脸,却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与英武。
哥儿听见动静,回头一笑,像只归巢的燕子,提着裙角就扑了过去:“夫君,今日带了什么好东西?”
男人稳稳接住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慢条斯理拆开,是还热着的桂花糖糕。
“小嫂嫂,真是片刻都离不开表哥啊~”
身后廊下,一个锦衣青年摇着扇子,笑得促狭。正是燕文涛。
顾笙脸一红,从岑寅怀里探出头,瞪他:“吃你的糕去,哪来这么多话!”
岑寅低头,吻了吻他发顶,疤痕在日光下显得没那么骇人了。
“别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