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道,这个人是特别的。
是唯一能让他在这片陌生的、充满敌意的世界里,感到一丝安心的存在。
维尔特管家透过门缝,无意间瞥见了这一幕。
他原本准备敲门的手僵在了半空。
看着浴池中那个银发灰眸、俊美得近乎妖异、却又散发着令人窒息压迫感的男人,老管家的心脏猛地一抽,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这哪里还是什么“兽奴”?
这分明是一尊被封印了太久、如今终于洗净铅华、露出了原本狰狞獠牙的——
战神。
而他们那位疯癫的小殿下,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正一脸痴迷地……抚摸着这尊战神的眉眼。
维尔特哆嗦了一下,默默收回了手。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
已经完全看不懂,这个即将天翻地覆的世界了。
当晏笙寻牵着那头“焕然一新”的银发男人走出浴室时,长廊里原本还在瑟瑟发抖的仆人们,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然后,空气凝固了。
惊艳。
那是所有人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词。
即便是那些曾经在斗兽场远远瞥见过“银眼恶魔”的人,也绝不可能将那个浑身污泥、散发着恶臭的野兽,与眼前这个俊美得近乎妖异的男人联系在一起。湿漉漉的银灰色长发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如同冰雕玉砌。那双银灰色的眼眸虽然依旧空洞,却像是最上等的寒铁,仅仅是看一眼,便让人感到一种源自灵魂的寒意与压迫。
然而,这份惊艳仅仅持续了一瞬。
紧接着,便是更深、更彻底的恐惧与……自卑。
仆人们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甚至将额头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他们不敢再看那双眼睛,更不敢直视那张脸。因为那张脸虽然美,却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的、高高在上的冷酷。更重要的是——那具庞大身躯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其实和他们身上的烙印一样,他们同样都是最下等的奴隶……无望的生活……
原来那个最凶残的野兽,和他们一样,都是这世道里最卑贱的畜生。
甚至,他比他们还要不如。他们至少还能像人一样直立行走,而这个……连爬行都像野兽。
这种残酷的阶级认同感,反而让他们在面对这股“美”时,产生了一种更加卑微的、想要匍匐在地的冲动。
岑寅显然对周围这些“低头”的动作感到不悦。他不喜欢这些气味复杂的“两脚兽”靠得太近,也不喜欢他们那种充满恐惧的颤抖。他依旧保持着那种介于人与兽之间的、略显佝偻的姿态,紧跟在晏笙寻身后半步,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动。他银灰色的眼瞳冷漠地扫过那些趴在地上的身影,那眼神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漠然——那是掠食者对蝼蚁的漠然。
维尔特管家跟在后面,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他看着那个银发男人的背影,恐惧依旧占据主导,但相比起最初见到“银眼恶魔”时的魂飞魄散,此刻他心中更多的是一种极度的惊骇与不安。这个东西……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人心慌。而且,他看得出来,这头野兽似乎……真的被殿下“驯服”了那么一点点?
当晏笙寻牵着岑寅,熟门熟路地走向通往自己寝殿的回廊时,维尔特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殿……殿下!”老管家颤抖着声音,加快脚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保持着至少五步以上的距离,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劝阻道,“那是您的寝殿……让这个……这个东西进去,恐有不妥!还是让他去隔壁那间空置的客房……或者,或者依旧回那间石室……”
在维尔特看来,寝殿是何等洁净、私密的地方?怎么能让一个连话都不会说、刚刚还在地上爬行的“野兽”进去?那是对殿下尊贵身份的玷污,也是对神灵的亵渎。哪怕这头野兽洗干净了脸,他也依旧是个“东西”,是个“畜生”,不配踏入主人的卧房。
晏笙寻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身后那个战战兢兢的老管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冷的、不容置喙的光芒。
“隔壁?”晏笙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点嘲讽,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独占欲,“维尔特,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管家,伸手指了指身侧那个正用疑惑眼神看着他的岑寅。
“他现在,是我最珍贵的‘藏品’。”
“也是我这一个月来,唯一感兴趣的‘玩具’。”
“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让他去‘隔壁’?”
晏笙寻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得维尔特头晕眼花。
这逻辑……竟然该死的符合“恩尔殿下”一贯的、无法无天的作风!既然是殿下最心爱的新玩具,那自然是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日夜把玩的!哪怕是头畜生,只要殿下乐意,它就是能睡在主人的卧房里!
“可……可是……”维尔特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殿下,万一他夜里兽性发作……”
“他不会。”
晏笙寻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自信。
他转过身,重新牵起岑寅那只干燥温热的大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粗粝的手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宣誓主权。
“如果他要咬,第一个咬的也是我。”
晏笙寻回头,冲着维尔特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却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怎么?维尔特,你是觉得……我会怕死吗?”
说完,他不再理会已经彻底石化、面如死灰的老管家,牵着那只依旧有些茫然的“银眼恶魔”,径直推开了那扇通往自己寝殿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沉重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