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门外维尔特那张仿佛被抽干了血色的脸。寝殿内烛火温暖,熏香袅袅,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踩上去悄无声息。晏笙寻牵着岑寅走到床榻边,看着这个高大的银发男人有些拘谨地站在奢华的地毯上,那双银灰色的眼瞳里映着跳动的烛光,像是在审视一个完全陌生的野兽巢穴。
“对了,”晏笙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着门外扬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门板,“维尔特,让府里最好的裁缝带着皮尺和布料过来。现在,立刻。”
门外沉默了片刻,才传来老管家颤抖而干涩的应答声:“……是,殿下。”
没过多久,寝殿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一个年近半百、穿着考究裁缝服的老者,在维尔特近乎半推半搡的“护送”下,哆哆嗦嗦地走了进来。老头手里抱着个沉甸甸的木匣,里面是各色昂贵的布料样本和工具,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站在床边的岑寅,脸色比维尔特刚才还要难看,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量体。”晏笙寻言简意赅,指了指岑寅,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做几套合身的衣裳,要最好最柔软的皮革,内衬用最细的丝绸。动作快点,别磨蹭。”
“是……是……”裁缝师傅哆嗦着打开木匣,拿出那根细长的皮尺,两条腿却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他一步步挪向岑寅,每靠近一步,额头的冷汗就多冒一层。
当裁缝颤抖着手,试图将皮尺绕过岑寅那宽厚如岩石的肩背时——
“嗷——!”
一声低沉充满警告的嘶吼猛地从岑寅喉咙里炸开!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在裁缝的手即将碰到他皮肤的瞬间,猛地一扭头,那双银灰色的眼瞳里瞬间迸射出骇人的凶光,牙齿微微龇起,做出一个极其标准的大型猫科动物驱赶寄生虫的威胁姿态!
裁缝吓得“妈呀”一声,手里的皮尺差点掉在地上,踉跄着后退好几步,一屁股瘫坐在地毯上,连滚带爬地想往门口逃:“鬼……怪物!他是怪物啊殿下!老朽不量了!不量了!”
“岑寅!”
晏笙寻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野兽瞬间安静的力量。
岑寅那即将爆发的嘶吼卡在喉咙里。他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那双凶戾的眼睛看向晏笙寻,里面的暴戾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扰清静的恼怒,还有一丝……对晏笙寻命令的无奈服从。他重重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气音,像是在说“又是这个弱小的两脚兽?真麻烦”,然后干脆把头扭向一边,看都不看那个吓瘫在地的裁缝一眼。
晏笙寻走到岑寅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如铁的小臂,安抚道:“别闹,给你做衣服,以后你就不用光着膀子了。”
然后他转头,看向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裁缝,语气淡漠却不容置疑:“起来。继续。他不会再凶你了。”
裁缝看着晏笙寻那双平静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个虽然依旧凶相毕露、却确实乖乖听话没有再扑过来的“银眼恶魔”,在死亡的恐惧和职业操守(以及对殿下怒火的畏惧)之间挣扎了半晌,最终还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哆嗦着重新拿起皮尺。
接下来的过程堪称折磨。
裁缝每量一个部位,手都要抖上几分钟。他根本不敢直接触碰岑寅的皮肤,只能把皮尺虚虚地靠上去,还得时刻提防着那双随时可能瞪过来的银灰色眼睛。量肩宽时,岑寅不耐烦地动了动,差点把皮尺崩断;量胸围时,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要用爪子去拨开那根在他身上爬来爬去的“绳子”。
晏笙寻就站在旁边,一手拿着记录尺寸的纸笔,一手时不时安抚一下那只快要炸毛的“大猫”。他看着岑寅那副“老子忍辱负重为了领主”的憋屈表情,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臂长……腰围……”晏笙寻指挥野兽的动作很稳,声音也很平静,仿佛正在进行的不是一场惊心动魄的“驯兽测量”,而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成衣定制。
终于,在所有人都快要虚脱的时候,测量结束了。
裁缝抱着他的木匣,像是抱着救命稻草一样,几乎是逃也似的溜出了寝殿,临走前还不忘对着维尔特疯狂使眼色,那意思是——这衣服我做不了,您另请高明吧!
维尔特哪敢接这话,只能对着晏笙寻的寝殿门,再次深深弯下腰,像是送葬一样退了下去。
寝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晏笙寻放下纸笔,走到岑寅面前。他伸手,轻轻拂平岑寅肩头因为刚才不耐烦而皱起的皮肤(或者说是疤痕组织),指尖顺着那结实的肌肉线条滑下,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亲昵和占有。
“好了,不量了。”晏笙寻凑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岑寅身上散发出的、不同于贵族熏香的、纯粹的雄性气息和野兽的体温。他看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低声笑道:“很快就有新衣服穿了……到时候,你就是这府里……最漂亮的‘看门犬’。”
岑寅听不懂“看门犬”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晏笙寻语气里的愉悦。他微微偏过头,用那头刚洗过的、还有些潮湿的银发,极其轻微地、蹭了蹭晏笙寻那只正在他胸前作乱的手背。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却充满了依赖和认可的……蹭触。
晏笙寻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漫上浓得化不开的温柔笑意。
“乖。”
夜色渐深,寝殿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在鎏金灯座里摇曳着暖光。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寒气,也隔绝了那个腐朽世界的所有喧嚣。
老管家维尔特几乎是跪在门槛边,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写满了绝望的劝阻,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泣血:“殿下……您就听老仆一句劝吧……让这……这东西去偏殿守着就好……夜里万一有个闪失,哪怕只是抓破了您这身细皮嫩肉……老仆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亲王殿下砍啊……”
晏笙寻正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用象牙梳梳理着自己那一头红发。镜子里映出他精致得毫无瑕疵的侧脸,以及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像一尊沉默银色雕像般的岑寅。
岑寅并没有睡。他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背靠着寝殿最厚实的石墙,那是他认为最安全的点位。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瞳在昏暗中炯炯有神,时而扫向门口那个喋喋不休的老头,喉咙里发出极轻的、表示厌烦的呼噜声——他很不喜欢这个老是挡在“领主”面前、气味充满恐惧的“老两脚兽”。
“哎呀,担心什么呀。”
晏笙寻从镜子里瞥了一眼快要哭出来的维尔特,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死活的轻狂与任性。他放下梳子,转过身,大大咧咧地看向老管家,说出了一句差点让维尔特当场背过气去的话:
“父亲又不止我一个儿子,格兰那个蠢货不是还在嘛,死了还有他继承家业呢!再说了——”
他歪了歪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又残忍的光,像是在谈论今天晚饭吃的什么,而不是自己的生死:
“这世上能杀了我的人,还没出生呢。维尔特,你这么啰嗦,该不会是想咒我早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