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弗抬起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黑色盒子上。在柔和的灯光下，它看起来无辜又端庄，仿佛里面装的不是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而是一套精致的茶具。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抓起盒子，冲进卧室，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把盒子胡乱塞进一堆叠好的毛衣底下，然后用力关上抽屉。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衣柜。

浴室的水声还在持续。隔着门板，隐约能听见维斯康蒂哼着什么——是今晚餐厅唱片里那首爵士乐的旋律。

奥利弗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冷的衣柜门上，闭上眼睛。

（愉快的夜晚……）

蒂芙娜信里的那句话，此刻像个诅咒，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而窗外，港口的灯光依旧温柔地亮着，仿佛什么荒唐事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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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的水声还在持续。

奥利弗背靠着冰凉的衣柜门，脸颊上的热度正在缓慢退潮，留下一种微妙的、被灼烧过的麻木感。Puppy已经在他身边的地毯上摊成了毛茸茸的一团，脑袋枕着他的大腿，呼吸均匀而深沉——大狗总是能在任何风暴（哪怕是社交性风暴）的中心安然入睡。

水声没有停歇的迹象。

奥利弗侧耳倾听，水流的节奏平稳而绵长，偶尔夹杂着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划过水流的细微声响。维斯康蒂似乎完全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仿佛打算在浴室里度过余下的夜晚。

（他在干什么？）

奥利弗忍不住想。

（总不会真的在和花洒嬉戏吧？）

这个过于具体的画面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又感到一阵荒谬的轻松。至少，浴室里的那位给了他足够的时间——足够让他从“收到导师学生寄来的情趣玩具礼盒”这种超现实冲击中恢复过来，足够让他的心跳重新找到正常的节拍。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尖还有点发麻。

太可笑了。他，一个受过严谨科学训练的研究员，居然被一张信纸和一套硅胶制品吓得魂飞魄散，还得在维斯康蒂面前强装镇定，仿佛自己是个对此类事物司空见惯的成年人。

成年人的生活，原来包括处理这种荒唐的赠礼吗？

奥利弗苦笑了一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卧室里显得有些刺眼。他点开塞拉斯的对话框——那个永远亮着红色未读提示、永远能精准踩中他痛点的名字。

他斟酌着措辞，开始输入。从画廊的偶遇、费尔柴尔德的退场、餐厅的烛光晚餐，到回到酒店后Puppy的分离焦虑，最后——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悬在屏幕上。

然后还是打了下去：“以及，我们收到了一份……不太常规的礼物。来自维斯康蒂的一个学生。”

他还没来得及发送下一句解释“礼物”的具体性质，对话框上方就弹出了“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几乎是下一秒，消息就砸了过来。

塞拉斯：「不准。」

塞拉斯：「你俩要是做了，我的数据怎么办？」

塞拉斯：「我没有第一手数据了！！！」

三个感叹号。奥利弗几乎能想象出塞拉斯在实验室里对着屏幕瞪大眼睛、手指用力敲击键盘的样子。那种熟悉的、混合着过度保护欲和科研焦虑的暴躁感，隔着屏幕都能溢出来。

奥利弗盯着那几行字，先是愣了两秒，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Puppy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醒。

他靠在衣柜上，肩膀微微发抖。所有残留的尴尬、紧张和荒谬感，都在塞拉斯这通完全偏离重点的咆哮中消散了。是啊，在塞拉斯的世界观里，“人类与非人存在的亲密接触”首先是一个科研伦理和数据完整性问题，其次才可能是别的什么。

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低下头，不紧不慢地打字回复：「没有，我们没打算这么做。」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好几秒，似乎在反复删改。最后发来的消息简洁了许多：

塞拉斯：「好的。我暂且信你一回。」

塞拉斯：「实验安全守则你给我记牢了。小册子就在你的包里，你最好每天都给我看一遍。」

奥利弗看着这句话，忽然想起离开研究所前，塞拉斯确实塞给他一个薄薄的、装订粗糙的灰色小册子，封面上手写着《与非标准生物实体接触的初步安全协议（内部草案）》还有那本《实验安全与实验伦理守则》。他当时以为那是塞拉斯的又一个恶作剧。

现在想来，那可能真的是同事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为他构建一道脆弱的防线。

奥利弗：「知道了。谢谢。」

他打完这四个字，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个笨拙的卡通狗头表情。

塞拉斯没有再回复。

奥利弗放下手机，长长地舒了口气。他伸手揉了揉Poppy毛茸茸的头顶，大狗在睡梦中舒服地哼了一声，把鼻子更深地埋进他的裤腿里。

就在这时，浴室的水声停了。

那种骤然的寂静让奥利弗的心脏轻轻一跳。他下意识地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Puppy的一撮绒毛。

门开了。

维斯康蒂走出来，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丝质浴袍，带子松松地系在腰间。他的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水珠沿着发梢滚落，在浴袍的肩头洇开深色的水痕。他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厚浴巾，正用它轻轻按压着发尾，动作缓慢而细致，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易损的物品。

浴室温暖的水汽随着他一起漫出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像深海与冷杉混合的气息。

奥利弗屏住呼吸。

维斯康蒂没有立刻看他。他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继续擦拭头发，侧脸在柔和的床头灯光下显得格外静谧。那枚珍珠耳钉已经取下了，耳垂上只留下一个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穿孔。

房间里只剩下浴巾摩擦头发的窸窣声，和Puppy沉睡的呼吸声。

（他会不会问？）

奥利弗紧张地想。

（问我把那个盒子怎么样了，问我是不是还在尴尬，问我……）

但维斯康蒂什么也没问。

他放下浴巾，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奥利弗身上。那双浅色的眼睛被水汽浸润过，显得格外清透，像是月光下的浅海。

“如果累的话，”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低哑，“就休息吧。”

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刚才那场荒唐的插曲从未发生。没有调侃，没有试探，也没有刻意营造的安慰——只是一句最寻常不过的关心。

奥利弗怔了怔，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他撑着地板站起身，膝盖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Puppy被他的动作惊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困惑的“呜？”

“没事，”奥利弗轻声说，揉了揉狗耳朵，“睡吧。”

他走向房间里那张属于自己的床——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床单是酒店标准的纯白色，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奥利弗掀开被子，刚坐上去，一个毛茸茸的黑影就“嗖”地窜了上来。Puppy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刚睡醒，它熟练地在床尾转了两圈，然后“咚”地一声趴下，占据了整整三分之二的床位，尾巴还愉快地拍打着床垫。

奥利弗看着这只理所当然霸占主人床铺的大狗，忍不住笑了。

“你就这么想和我睡？”他小声说，伸手揉着Puppy厚实的腮帮子。狗子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好吧。

奥利弗想。

今晚就和狗一起睡好了。

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胸口。Puppy立刻调整姿势，把脑袋搁在他的小腿上，沉甸甸的，带着令人安心的温暖。

另一张床上，维斯康蒂已经关掉了他那侧的床头灯。黑暗中，只能隐约看见他侧卧的轮廓，和散在枕畔的浅金色发丝。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港口遥远的汽笛声，和Puppy均匀的呼吸声。

奥利弗闭上眼睛，但意识异常清醒。白天的画面在黑暗中纷至沓来：画廊里费尔柴尔德了然的眼神，餐厅烛光下维斯康蒂递过来的汤勺，黑色礼盒里那些光滑的、泛着哑光的轮廓，塞拉斯对话框里跳动的感叹号……

还有此刻，小腿上沉甸甸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重量。

他知道自己今晚注定要失眠了。

习惯性的划开手机，灰蓝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这个世界似乎比他想象中的更带有恶意，除了主流新闻是说和长庚农业相关的一些东西以外，底下的花边新闻全都是自己的侧脸，根本看不清，他有些不知所措，成年人的生活就要面对这些？

手指有一些忍不住的往下滑去，下面都是关于各种维斯康蒂之前的崩坏宣言的阴谋论话题，有一条帖子让他无比的心惊……里面引用了他的小说来论证维斯康蒂的非人。

他暴露了！？究竟是谁……究竟该怎么办……告诉对方吗？慌乱和焦虑随之而来，要不要告诉维斯康蒂？告诉费尔柴尔德？他们应该会处理的，对吧？

他将消息的截屏发给了维斯康蒂，背后传来了温和的声音“睡吧，这些事交给费尔柴尔德就好……”奥利弗看着那寥寥无几的点赞和转发，心中仍然有些不安。

这真的没有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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