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豫了。
黑板上的时间开始走动,距离下课只剩十分钟。
“十分钟。”顾老师说,“下课前必须回来。”
段易松开陈跃。
男孩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头舔着棒棒糖。他脚下没有影子,黄色雨衣女孩已经站在走廊里等段易。
段易跟着她来到教师办公室。
门一打开,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堆满被水泡过的档案,墙上挂着青竹小学历届毕业照。
二〇〇九年六一班的照片里,顾老师站在最后一排。
她身前有三十二名学生。
照片下面的名单却只有三十一个名字。
段易仔细数了一遍。
穿黄色雨衣的女孩站在最边上。她明明出现在合影里,名单上却没有她。
“你的名字被删了?”
女孩点头。
她走到一只铁皮档案柜前,将手伸进柜门。
段易拉开柜子,里面放着一本被烧掉一半的学籍册。二〇〇九年六一班那页缺了一个角,只留下姓氏的一部分。
梁。
走廊里的上课铃忽然变成了刺耳的警报。
窗外暴雨倾盆,山坡上的泥水冲破围墙,涌进校园。段易眼前再次出现十年前的景象。
顾文英带着学生向教学楼高处转移。
孩子们哭着排成队,她站在楼梯口,一个一个点名。点到最后时,她发现少了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女孩。
“梁小雨!”
没有人回应。
顾文英把其他学生交给同事,独自返回一楼寻找。
教学楼在第二次泥石流中坍塌。
她和那个孩子都没有出来。
新闻报道里只说一名教师因返回校舍抢救财物而遇难,没有提到失踪学生。校方提供的花名册也只有三十一人。
梁小雨从所有记录里消失了。
“他们为什么删掉你?”段易问。
女孩抬起手,在积灰的桌面写下几个字。
“不该在学校。”
更多记忆随之出现。
梁小雨的父母在外地打工,她一直跟着奶奶生活。泥石流发生那天学校已经停课,她却因为家里漏雨,无处可去,偷偷躲进教室。
校方害怕承担责任,删除了她当天进入学校的监控,也否认她属于受灾学生。
没有死亡证明,没有遗体,甚至没有人愿意承认她来过。
顾文英的鬼魂因此永远无法完成点名。
“你的尸体还在这里?”
梁小雨指向地下。
段易脚下传来极轻的敲击声。
三短,三长,又三短。
有人在废墟下面求救。
不是十年前的梁小雨。
是陈跃。
段易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地板上。敲击声来自教学楼西侧,陈跃的身体被困在那里。
他拿出手机,仍旧没有信号。
“带我出去。”他对梁小雨说,“我得报警。”
女孩却看向教室。
顾老师又开始点名了。
“江桐。”
“到。”
“王宇。”
“到。”
“许佳。”
“到。”
“陈跃。”
这一次,段易不在他身边。
陈跃举起了手。
“到。”
黑板上第四个红叉终于画完。
废墟下的敲击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