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跃！”

段易冲出教师办公室。

走廊正在坍塌。

墙皮大片落下，日光灯在头顶摇晃。十年前的泥石流和此刻暴雨造成的校舍倒塌重叠在一起，整座教学楼像被两只手从不同时间同时撕扯。

梁小雨跑在前面。

黄色雨衣从她身上剥落，里面不断冒出黑灰。那件衣服并不属于无脸客，它只是偷走了梁小雨最后留在世上的样子。

女孩抓住帽檐，想把雨衣脱下来。

衣服里伸出许多灰色的手，勒住她的脖子和手腕。她没有声音，只能回头看向段易。

段易一把抓住雨衣后领。

黑灰顺着袖口扑向他脚下的影子。影子张开嘴，将灰全吞了进去，身体瞬间膨胀了一圈。

段易顾不上影子的变化，用力将雨衣从梁小雨身上扯下。

衣服落地后迅速变黑，像被火烧过一样卷曲。无脸客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没有名字的人，不能离开。”

“她有名字。”

“没人记得。”

“我记得。”段易说，“梁小雨。”

黑色雨衣停止挣扎。

梁小雨的校牌上浮现出第一个字。

梁。

“还不够。”无脸客笑了，“你只是在一张烂纸上看见过。没有档案，没有家人，没有尸体，谁能证明她存在？”

段易捡起烧残的学籍册，抱在怀里。

“先从我开始。”

他跨过地上的雨衣，冲回教室。

顾文英站在讲台上，已经叫完陈跃的名字。黑板上的四个红叉缓慢渗出血迹，江桐、王宇和许佳的身体变得透明，陈跃也闭上了眼睛。

“点名结束。”顾老师说。

“还没有。”

段易把学籍册放在讲台上，翻到缺角的那一页。

“你少点了一个人。”

顾文英看向门外。

梁小雨站在那里，身上只穿着湿透的旧校服。

“她是谁？”顾老师问。

“你回来找的人。”

顾文英的表情出现了裂缝。

泥水从她额头的伤口流下来。她看着梁小雨，像是已经见过这个孩子无数次，却每一次都会在下一秒忘记。

“我不记得她的名字。”

“因为有人删掉了。”

“点名册上没有。”

“现在有了。”

段易咬破手指，在缺失的名单末尾写下三个字。

梁小雨。

鲜血渗进纸张，周围立刻冒出大片黑灰。灰色手印试图盖住名字，段易脚下的影子却伸出双手，死死抓住那只手印。

两团黑影在墙上扭打。

“你不是最希望忘记吗？”无脸客用段易的声音问，“为什么替别人记？”

“因为我知道被忘掉是什么感觉。”

段易将最后一笔写完。

整本学籍册发出微弱的光。

墙上的毕业照里，梁小雨模糊的脸逐渐清晰。她扎着两条不太整齐的辫子，笑起来时少了一颗门牙。

顾文英终于想起了她。

“小雨。”

女孩走进教室。

顾文英拿起点名册，声音颤抖地叫道：“梁小雨。”

“到。”

梁小雨第一次有了声音。

她回答得很响亮。

教室里三十二名学生同时转过头。他们空白的脸上慢慢长出五官，变回毕业照里的样子。

下课铃响了。

顾文英放下点名册：“放学。”

孩子们欢呼着站起来，背起书包跑出教室。他们的身影穿过走廊，奔向雨后的操场。

江桐、王宇和许佳也站了起来。

三人手里还拿着陈跃买来的棒棒糖。

“我们也能回家吗？”许佳问。

段易蹲到他们面前。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向孩子解释死亡。

顾文英走下讲台，替他回答：“老师带你们走。”

王宇指向还趴在课桌上的陈跃：“那他呢？”

“他还没放学。”段易说。

三个孩子似懂非懂。

江桐把自己的棒棒糖放在陈跃桌上：“那这个留给他。”

他们牵住顾文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