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雨走在最后。经过段易身边时,她脱下那件已经恢复明黄色的雨衣,轻轻披在陈跃肩上。
“谢谢。”她说。
“你奶奶一直在找你。”
梁小雨点点头:“我知道。她在操场外面。”
段易向窗外看去。
一位撑着旧伞的老人站在校门口,背已经佝偻。她保持着十年前的模样,每一个雨天都会来问一次,有没有人见过她的孙女。
梁小雨跑向老人。
祖孙两人的身影在雨中相拥,随后化作一片温暖的白光。
教学楼开始真正崩塌。
墙壁和课桌迅速褪去记忆中的完整外表,露出现实里断裂的楼板。段易抓住陈跃的肩膀,却只抓到一具越来越淡的意识。
“陈跃,醒醒。”
男孩没有反应。
黑板上的红叉仍旧压在他名字后面。
段易拿起板擦去擦,红色痕迹反而越来越深。
“死人的名字回答‘到’,活人的名字应该回答什么?”
他看向桌上的草莓味棒棒糖。
陈跃是为了给朋友拿糖才离开教室。他以为自己只是暂时走开,还会回来。
可真正的身体正在废墟下等待他回去。
段易抓起棒棒糖,塞进陈跃手里。
“陈跃。”他大声叫道。
男孩的手指动了一下。
“陈跃。”
顾文英留在讲台上的点名册自动翻页,现出一张属于现在的空白名单。
“别回答到。”段易说,“回答我,你要去哪儿。”
陈跃缓慢睁开眼睛。
“回家。”
黑板上的红叉碎了。
男孩的身体化作一道光,猛地钻进地面。废墟深处再次传来敲击声,比之前更加急促。
手机恢复信号。
几十个未接来电同时跳出来,全是纪凌。
段易刚接通,纪凌的声音便从听筒和窗外同时传来。
“西侧楼下,我们到了!”
消防员已经赶到学校。
纪凌看见段易留下的纸条后报了警,又根据小票上沾的泥土判断出青竹小学西侧校舍。他们正在暴雨中清理坍塌的楼板。
段易从二楼跳到半塌的雨棚,再顺着水管滑到地面。他冲到西侧,用阴戒贴住废墟。
陈跃的敲击声沿着戒指传来。
“这里!”段易指向一块断裂的预制板,“下面有空隙!”
救援人员用工具撑起楼板。
二十分钟后,陈跃被抬了出来。他头部受伤,左腿骨折,仍旧有呼吸。医护人员将他送上救护车时,他右手紧紧握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
另外三个孩子也陆续被找到。
他们没能活下来。
三根吃空的糖棍整齐地放在三人身边。
天亮后,暴雨停了。
警方在清理废墟时,发现一具十年前的儿童遗骸。黄色雨衣已经腐烂,口袋里却还放着一张能够辨认的校牌。
梁小雨。
这个名字终于出现在当天的新闻里。
段易回到便利店时,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推开门,先看见尹瑞,再看见站在收银台后的丁杭。
丁杭脸色苍白,额头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合拢。
“留纸条了?”他问。
“留了。”
“戒指呢?”
段易抬起手。
“没丢。”
“人呢?”
“救回来一个。”
丁杭点点头:“那还行。”
段易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抱住了他。
丁杭整个人僵住。
“干什么?”
“确认你还在。”
“我只睡了几天,又不是死了。”
“你本来就死了。”
“会不会聊天?”
段易松开手,发现自己怀里沾了一层黑灰。
不是丁杭身上的。
灰从段易脚下的影子里不断落出来,渐渐聚成一个小小的人形。
那东西抬起没有五官的脸,朝丁杭笑了。
“第四只眼,”它说,“终于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