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没有把安和苑的材料立刻交给媒体。
不是他退缩,而是所有电子备份都会在午夜以后变成空白。蓝色文件夹里的纸质材料也开始褪色,孟柏舟的签名一天比一天淡。
许照只好使用最笨的办法。
他用胶片相机逐页拍摄,再亲手冲洗,把照片分别藏进不同地方。段易还照着文件内容抄了三遍,一份留在便利店,一份交给许照,一份藏进杀人的小巷。
小巷很喜欢那叠纸。
段易把文件塞进墙砖后,它立刻用新长出的青苔封住缝隙,像含住了一块珍贵的糖。
“我第一次见人让一条巷子保管证据。”丁杭说。
“保险柜会被撬,它不会。”
墙里传来赞同的轻响。
许照带着妹妹最后一张照片离开后,安和苑的失影现象暂时缓解。可城市其他地方仍不断有人忘记死去的亲友。
他们忘得毫无规律。
有人忘了刚去世几天的父母,有人突然想不起二十年前夭折的孩子,还有人丢掉了关于陌生死者的一段短暂记忆。
比如曾经在新闻里见过的遇难者。
比如上班路上经过的一场车祸。
那些看似与自己无关的死亡,也在被一点点挖走。
长天新城工地上的“容器”变得越来越完整。
纪凌通过以前的内部账号查到,容器项目没有正式名称,所有文件都由孟柏舟亲自审批。建筑外形像一座没有窗户的黑色方塔,地下结构却比地上复杂十倍。
“他们不是在盖楼。”纪凌说,“是在造一个能装下灰烬的地方。”
“为什么要装下它?”段易问。
“装进容器,就能控制。”
“他们连鬼都想拿来开发?”
“长天集团做城市更新。”纪凌合上电脑,“对他们来说,记忆也是需要清理的旧建筑。”
丁杭把脚搭在椅子上,嗤笑一声:“活人总觉得能给所有东西标价。”
段易看向他:“你还好意思说?便利店连记忆都收。”
“我们收了会还。”
“长天不还?”
“他们连收过都不会承认。”
当晚十二点,便利店的影碟货架上多出一卷胶片。
店里早已不卖这种东西。胶片盒锈迹斑斑,封面印着一座老电影院,下面写着放映日期。
二〇〇二年七月二十一日。
又是404路事故那一天。
段易打开盒子,里面掉出四张电影票。
第一张写着《段易的一生》。
第二张写着《丁杭的一生》。
第三张写着《纪凌未完成的报告》。
第四张没有片名,只有尹瑞的工牌号码。
尹瑞拿起电影票,指尖刚碰到纸面,票角便燃烧起来。
他立刻松手。
“明光电影院。”尹瑞看着胶片盒,“十年前就停业了。”
“你去过?”段易问。
“活着的时候经常去。”
“这张票为什么写你的工牌号?”
尹瑞盯着那串数字,没有回答。
胶片自行转动。
一束白光从盒子里射到墙面,放出一段没有声音的影像。
画面中,许多失去影子的人排队走进电影院。他们手里拿着属于自己的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幸福的期待。
银幕上正在播放他们忘掉的人。
周兰看见年轻时的丈夫。
小满看见还未下夜班的母亲。
许照看见妹妹背着双肩包从机场回来。
观众们伸手触摸银幕,身体里的记忆便化作一缕光,被放映机吸走。
他们从电影院出来时,脸上只剩下空白。
最后一个观众是段易。
他坐在空荡荡的影厅里,看着父亲把四岁的自己从火场扔出窗户。
画面外,一个没有脸的人站在放映机旁。
它一格一格剪掉真实的胶片,换上段易想要的结局。
影像结束。
四张票背面同时出现地址。
明光电影院位于旧城西区,三天后拆除。
“这是邀请。”纪凌说。
“更像陷阱。”丁杭把脚放下来,“它知道我们在查容器,故意把我们引过去。”
“那就不去?”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