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尹瑞正在擦收银台。
他看不见十年后的自己,也看不见跟在后面的段易、丁杭和纪凌。四人只是这段记忆的旁观者,无法触碰店里的任何东西。
郑航从货架上拿了两罐啤酒,藏到柜台下面。
“上班喝酒?”年轻的尹瑞问。
“下班喝。”
“不是说让我请烧烤?”
“啤酒我出,够意思吧?”
“便利店的酒也算你出?”
郑航扫了付款码:“看见了吗,我给钱了。”
段易看着这个会笑、会偷懒、还会惦记下班烧烤的年轻人,很难将他和仓库门上的一枚掌印联系起来。
鬼魂通常以死亡时最深的执念留下。
郑航却连成为鬼的机会都放弃了。
三点五十九分,仓库里响起哭声。
年轻的尹瑞放下抹布:“什么声音?”
郑航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失。
“你去把门锁了。”
“仓库门?”
“店门。”
哭声越来越近。
“哥哥,救救我。”
尹瑞正要往仓库走,郑航一把拉住他:“别过去。”
“里面有孩子。”
“没有。”
“你也听见了。”
“听见不代表是真的。”
郑航从工作服内侧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段易四岁时的照片。他站在福利院门口,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是望向身边一团普通人看不见的影子。
“如果门后出现这个孩子,马上离开便利店。”郑航说,“不管我有没有出来,都别回头。”
年轻的尹瑞还想追问,墙上的时钟走到了四点。
仓库后门轰然震动。
整间便利店的灯同时熄灭。门缝里涌出黑灰,迅速爬满货架。每一件商品包装上的文字都开始消失。
“比预计得快。”郑航低声说。
他将照片塞进尹瑞手里,推着他往店门走。
“去双清路口等一个叫丁杭的人。告诉他门要撑不住了。”
“你呢?”
“我关门。”
“你一个人怎么关?”
郑航没有回答。
仓库后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四岁的“段易”趴在地上,身后燃着大火。他抬起脸,哭得浑身发抖。
“哥,我疼。”
年轻的尹瑞愣住:“他不是照片里的——”
郑航关上仓库内门:“假的。”
孩子的哭声立刻变得尖锐。
“你见死不救!”
“你会害死他!”
“丁杭也会恨你!”
门板上鼓起一个又一个人脸。那些脸属于被遗忘的死者,也属于仍然活着却拼命想忘掉什么的人。
郑航将两张符贴在门上。
符纸只坚持了几秒,文字便被吃得干干净净。
“走!”他冲尹瑞喊道。
年轻的尹瑞没有走。
他冲到仓库门前,和郑航一起抵住门板。
“你不是说夜班两个人值吗?”
“现在不是讲义气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讲?吃烧烤的时候?”
两人被门后的力量推得不断向前滑。
郑航忽然笑了:“瑞哥,你卖保险的时候是不是一单也没开过?”
“怎么说话呢?”
“太实在,不适合。”
他说完,腾出一只手,狠狠按在尹瑞后颈。
尹瑞身体一软,失去意识。
郑航把他背起来,向店门跑。
后门失去支撑,黑灰瞬间冲进仓库。货架一排排倒下,电线冒出火花,堆放在角落的纸箱很快燃烧起来。
郑航冲出便利店,将昏迷的尹瑞放在街对面。
这正是电影院胶片播放过的一幕。
可胶片没有记录声音。
郑航蹲在尹瑞身边,把自己的工牌塞进他口袋。
“瑞哥,工资在收银台下面,你醒了记得拿。”
他停了一下。
“烧烤下次吧。”
郑航起身返回火场。
现在的尹瑞站在街边,眼睁睁看着他从自己身体里穿过。
“别回去。”尹瑞说。
郑航听不见。
“门可以重新封,名字也可以找别人。”
没有人回应。
尹瑞追进便利店。
火焰穿过他的鬼魂,没有温度,却照亮了他十年来不敢正视的记忆。
郑航没有去救那个孩子。
他关上店门,把两罐啤酒放在收银台上,然后拿起打卡机旁的值班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