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青岚山下了一场大雪。不是往年那种意思意思飘几片就收手的雪,是正儿八经的鹅毛大雪,从半夜下到天亮,从天亮下到午后,把整座山埋得只剩下枣树顶尖几根枝丫还露在外面喘气。戚寻推开门时,门外的积雪已经齐了膝盖,阿还站在门槛上犹豫了半天,最后把左前爪伸出去探了探,触电般缩回来,仰头对着戚寻叫了一声,那意思翻译过来大概是——今天这日子不是猫过的。
戚寻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肩上,去杂物间拿铁锹。阿还把脑袋缩进她衣领里,只露出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路过枣树时,沈渊的躺椅已经被雪埋成了一个白色的小山包,只有椅背顶端露出一小截——那是沈渊早上起来之后用袖子拂过一下,表示“我知道下雪了,但我选择继续躺着”。椅背上还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枣茶,杯口积了半寸高的雪,像一顶小白帽子。
杂物间里,长珩已经在劈柴了。他今天劈的不是竹子也不是茶枝,是从山下镇上买来的松木柴。松木烧起来有一种油脂的焦香,丹堂长老说冬天的茶要用松木炭煮,茶水才会带一层若有若无的松烟味。长珩劈柴的动作和劈竹子如出一辙——每一根松木都被劈成同样粗细的四瓣,劈面平整光滑,用慕星辞的话说,误差不超过一粒米的宽度。慕星辞此刻正站在杂物间角落里,拿着尺子在量一根刚劈好的松木柴,量完之后在《青岚日志》的“冬季柴火统计”栏里写下一个数字。阿还从戚寻肩上跳下来,踩着他的日志本走过去,在松木柴统计数字旁边印了一个完美的梅花爪印。慕星辞低头看了看,在爪印旁标注:“阿还审核通过。”
“今天有什么安排?”长珩把劈好的松木柴码好,用袖子擦了把汗。他劈了一个早晨的柴,身上热气腾腾,在冷空气里冒白烟,远远看去像一壶刚烧开的水。
“丹堂长老说今天打年糕。”戚寻把铁锹靠在门边,拍了拍身上的雪,“糯米昨晚就泡上了,泡了整整十二个时辰。他说腊月廿三打年糕是青岚山的老规矩,他刚入门时老掌门带着全宗一起打过一次,后来宗门穷了就没再打过。今年糯米够,枣也够,他说要把这个规矩续上。”
“打年糕需要很多人手。”长珩把斧头放下,“我去叫外门弟子。”
“不用叫。”女弟子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她带着十几个外门弟子已经站在雪地里,每人扛着一把铁锹,显然是刚扫完山道上的雪。她头上戴了一顶自己用茅草编的斗笠,斗笠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看起来像顶了一个白馒头。她说今年留在山上过冬的弟子比去年多了六个,因为新入门的那批小弟子听说腊月有年糕吃,全部不肯回家过年。他们的家书还是她帮忙写的,统一用了同一个理由:宗门有重要修炼任务。
丹堂长老从丹房里端出一个巨大的木盆,盆里泡着半盆糯米。糯米泡了整夜,每一粒都吸饱了水,圆滚滚地挤在一起,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温润光泽。他把木盆放在枣树下的石台上,又去库房里搬出来一个石臼和两根木槌。石臼是青岚宗开派时就有的老物件,据第一代祖师留下的笔记说,这石臼是用后山深处挖出来的青石凿的,凿了整整三个月。木槌是枣木的,每一根都有小孩手臂粗,槌头因为常年使用已经被砸得光滑发亮,握柄处缠着防滑的粗麻绳。丹堂长老把石臼和木槌擦干净之后,又去储物间翻出来一袋去年晒的干枣、一罐疤脸女魔寄来的野蜂蜜、一小袋炒熟的芝麻。他把这些辅料一字排开放在石台上,那架势和准备开炉炼丹时一模一样。
“打年糕和炼丹是同一个原理。”丹堂长老站在石臼前,对围成一圈的外门弟子严肃地说,“火候、力度、时机,缺一不可。糯米蒸熟之后要趁热打,凉了就硬了,硬了就救不回来了——就跟炼丹时炉温降了一样。”外门弟子们纷纷点头,虽然大部分人没炼过丹,但年糕他们吃过。丹堂长老继续说,打年糕不能一个人打,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人挥槌,一个人翻糕。挥槌的人要用力均匀,翻糕的人要手快,在槌落下去之前把糕团翻过来,晚一瞬手指就没了。他说到这里时,所有弟子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戚寻。
“你看我干什么?”戚寻正在给阿还梳毛。
“您手快。”丹堂长老诚恳地说。
戚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三界最锋利的剑,调动过九天之上的战神之力,封印过混沌之火,劈开过天帝的御座。现在丹堂长老跟她说,这双手最适合的活计是翻年糕。她把猫放到石凳上,站起来走到石臼前,卷起袖子。
“翻就翻。”
糯米上蒸笼的时候,整个杂役院都弥漫着一层白蒙蒙的水蒸气。蒸笼是丹堂长老临时用竹子编的,编得有点歪,但蒸出来的糯米一粒都没漏。长珩看了一眼蒸笼的结构,说底下的竹条间距不均匀,可能会导致蒸汽分布不匀。丹堂长老说他编的时候也发现了,但竹子不够了,只能凑合。长珩没说话,去杂物间拿了几根今天早上刚劈好的竹片,坐在雪地里现场重编了一个。新蒸笼的竹条间距误差不超过一粒米。慕星辞量过之后,在《青岚日志》的“手工艺进步”一栏里记录:长珩编蒸笼技术从零到熟练,用时一炷香。旁边又画了一个小柱状图,柱状图旁边有一个猫爪印——阿还路过时踩的。慕星辞现在已经不专门标注哪些是猫踩的,因为几乎每一页都有,他改在首页加了总注:“本册所有不规则墨迹均为阿还所留,非排版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