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米蒸熟了。丹堂长老揭开蒸笼盖子,一团白汽冲天而起,在枣树枝丫间盘旋了好几圈才散开。蒸熟的糯米晶莹剔透,每一粒都胀得饱满圆润,用筷子挑起来能拉出长长的丝。他把整笼糯米倒进石臼,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在石臼里冒着白烟,在冷空气里散发着纯粹的米香。戚寻找了根筷子把糯米团拨散,丹堂长老提起第一根木槌。
“开始!”
木槌砸在糯米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这一声在雪后的青岚山上格外清晰,把枣树枝头的雪震下来一小片,正好落在沈渊的茶杯里。沈渊从躺椅上坐起来,把杯子里的雪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枣茶,然后继续躺下。他说下雪天听打年糕的声音是人生一大乐事,仅次于在不下雪的天听打年糕的声音。慕星辞问他这个排名有没有数据支撑,沈渊说没有,纯粹主观感受。慕星辞在日志里记下:“沈渊主观感受一则,未经量化验证。”
戚寻翻糕的动作快得让外门弟子们看呆了。木槌落下的间隙极短——丹堂长老挥槌的节奏是慕星辞用沙漏计过时的,平均每三息落两槌。戚寻的手在这个间隙里伸进石臼,把滚烫的糯米团翻过来,再抽回去,整个过程不超过半息。她的手快到几乎看不清动作,只能看到一道灰影在槌落与槌起之间闪过,然后糯米团就翻了个面。刘三的弟弟看得入神,不小心把脚边阿还的水碗踢翻了。阿还很不满意地看了他一眼,用爪子把泼出来的水往他鞋面上拨了拨,然后优雅地换了个地方趴着。
打到第三轮时,丹堂长老停下来往糯米团里加辅料。枣泥是他昨天晚上就熬好的——用去年秋天的干枣去核捣碎,加了一点点疤脸女魔寄来的野蜂蜜,小火慢熬了两个时辰,熬到枣泥能挂在勺背上不往下流为止。他把枣泥抹在糯米团表面,又撒了一把炒熟的芝麻,然后继续打。加了枣泥之后的年糕颜色从纯白变成了浅褐,枣泥的甜香和糯米的清香混在一起,顺着蒸汽飘满了整个杂役院。阿还从石凳上跳下来,蹲在石臼旁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黑狼也从杂物间里出来了,趴在阿还旁边,两只动物并排坐着,专注地盯着石臼里越来越光滑的年糕团,目光随着木槌的节奏一上一下,像两个配合默契的观众。
“它们在看什么?”慕星辞问。
“看年糕。”焚天飘在枣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劈竹子心得》,头也不抬,“年糕打到最后会越来越弹,槌子打上去会弹回来,它们在看槌子弹回来的样子。”
慕星辞观察了一会儿。年糕打到第八轮时,糯米团已经变成了一整块光滑的、富有弹性的糕体。木槌砸上去,发出“咚”的一声脆响,然后槌头会被糕体弹回来半寸。黑狼的耳朵每次弹回来都会动一下,阿还的尾巴每次弹回来都会摇一下。慕星辞把这个现象记在日志的“动物行为观察”一栏里,标题是——“年糕弹性对猫科与犬科动物的视觉吸引力”。沈渊在躺椅上闭着眼睛说,这不是弹性,是好吃。慕星辞说,它们还没吃到,所以是弹性。沈渊说你又不是猫你怎么知道。阿还喵了一声,没人知道它在表达什么立场。
打到第十二轮时,年糕好了。丹堂长老用木槌挑起一团年糕举到眼前——糕体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他额头上的汗珠。他用手沾了点凉水按了按糕面,糕面被按下去之后立刻弹回来,弹性好得像活的一样。他郑重宣布年糕打好了。戚寻抽回手,甩了甩手腕,说翻年糕比打架累。长珩在旁边认真地想了想,说你翻了两百多下,平均每下间隔不到半息,这个频率在战场上够你接十三个人的连招还有余裕。戚寻说,你再算下次换你来翻。长珩沉默了。慕星辞在《劈竹子心得》的附录里加了一行——“长珩,下次负责翻年糕。本人同意(待确认)。”
年糕分成了好几份。最大的一份留在青岚山,切成小块放在竹筛上晾凉,等凉透了再装进储物间的大缸里,能吃到明年开春。丹堂长老说这次打了整整一缸,比当年老掌门在时打的那次还多了三成。他把年糕块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层之间都垫了干净的白布。另外几份分别包好,托人带给还债城的疤脸女魔、赵老四、殷破军、白发老妪和星澜。宋长渊的那份单独用油纸包了两层,外面绑了一根麻绳。戚寻在麻绳上挂了一张小纸条,写的是:“你膝盖今年冬天疼过没有?”
傍晚时分,雪停了。枣树上的雪开始融化,屋檐上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戚寻用新打的年糕做了一大锅年糕汤,放了青菜和香菇,端出来时热气腾腾,每人一碗。焚天端着她那碗年糕汤坐在枣树上,用混沌之火给汤保温,碗口一直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汽。镇渊坐在她旁边,姐妹俩并肩喝汤,腿在枣树枝下轻轻晃荡。慕星辞蹲在石臼旁边,用筷子夹起石臼壁上残留的枣泥,尝了一口,说枣泥的甜度比去年蜜枣高了大约一成,可能是疤脸女魔换了一批野蜂蜜的缘故。他把这个数据记进《辅料甜度对比表》里,表格已经列了三年,每一年的数据旁边都有来源备注。今年这行备注写的是——“野蜂蜜来源:还债城北荒坡第三窝野蜂。蜂种待鉴定。”
星澜的回信第二天就到了。信很短,但戚寻注意到他用了新纸——淡黄色的银杏叶纸,和镇渊做的那种一模一样。信上写的是:年糕收到,很好吃。枣树活了,今冬发了新根,明年应该能长到一人高。无名碑前昨天来了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孩子在枣树下捡了一颗枣核,说要种在自己家门口。还债城门口卖包子的胖老板在碑林旁边开了个分店,每天蒸三笼,一笼自己吃,两笼给来看碑的人。宋城主说,明年无名碑前的枣树结的枣子多了,可以分给看碑的人。
戚寻把信折好,放进旧木箱。阿还从窗外跳进来,在桌上绕了一圈,最后趴在星澜的信纸上睡着了。那本《青岚日志》上,慕星辞刚刚写下新的一行:“腊月廿四,打年糕任务完成。参与者:全体。消耗:糯米三十斤,枣泥四斤,芝麻半斤。产出:年糕一缸,友谊无数。”最后四个字被墨点溅了一下,猫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