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戚寻天不亮就醒了。不是被阿还踩醒的——阿还难得还在窝里团着,尾巴盖着鼻子,连耳朵都没露出来。她是被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惊醒的。声音从杂物间方向传来,像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动作很轻,但持续不断。
戚寻披上棉袄推开门,发现杂物间的灯已经亮了。慕星辞站在人字梯上,从储物架最高层往外掏东西——一捆去年的枣树枝、半袋干桂花、几卷没用完的麻绳、一个落满灰的旧竹篮。他把东西一件一件递给站在梯子下面的长珩,嘴里念念有词,像在核对什么清单。地上已经摆了三盏旧灯笼、两卷红纸、一盒浆糊和一把剪刀。
“你们在做什么?”戚寻靠在门框上。
“布置除夕。”慕星辞从梯子上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下来的松果,“今年青岚山要挂灯笼。我统计过——杂役院一棵枣树,茶园入口两棵野柿子树,丹房门口一棵山楂树,山门两侧各有一棵老槐树。一共六棵需要装饰的乔木,每棵至少挂两盏灯笼,需要十二盏。目前库存三盏,缺九盏。”
“所以你在杂物间找灯笼?”
“找做灯笼的材料。”慕星辞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竹骨用长珩劈废的竹条边角料,糊纸用去年的旧账本——账目已经全部誊录到《青岚日志》上了,旧账本可以糊。浆糊是丹堂长老用糯米粉调的,他说比普通浆糊粘得牢。”他把松果放进竹篮里,翻开手里的小本子,在一长串清单最底下打了个钩。
戚寻走过去翻了翻那摞旧账本。纸已经泛黄了,上面记着青岚宗从八百年前到现在的每一笔收支——买米的银子、修屋顶的瓦片钱、外门弟子的月俸、丹房药材的采购价。最早那本账本的封面是桑皮纸,线装,用蝇头小楷写的,每笔账后面都盖了丹堂长老的私章。最晚那本只记到几年前,戛然而止,因为后面宗门换了新账本,旧的就堆在杂物间再没人翻过。
“旧账本糊灯笼,”戚寻拿起最旧那本,翻了两页,“丹堂长老没说什么?”
“就是他提议的。”慕星辞头也不抬,“他说,账本是算债的东西,现在没债了,旧账糊在灯笼里,点灯就是散债。散了就没了。”
戚寻合上账本。丹堂长老这句话不像他平时说话的风格——他平时说话不是“火候大了”就是“水多了”,偶尔蹦一句有哲理的话,多半是从沈渊那里借来的。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账本放回材料堆里,说那我也帮忙。
她分到的任务是扎竹骨。长珩劈好的竹条边角料堆了满满一筐——有劈歪的,有太短的,有竹节太粗不适合做篱笆的。戚寻坐在枣树下的小竹椅上,把这些边角料按长短粗细分好,用麻绳一根一根扎成灯笼骨架。竹骨要弯成弧形,太干的竹子一弯就断,必须在井水里泡软了再用。她把泡好的竹条从水桶里捞出来,在膝盖上弯出弧度,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女弟子带着几个外门师妹坐在她旁边扎另外几盏,扎得歪歪扭扭,竹骨接口处多缠了好几圈麻绳才勉强固定住。戚寻说歪的也行,歪的灯笼挂起来也是圆的。女弟子将信将疑地把歪灯笼举到眼前,发现确实是圆的,只是圆得不太规则——像一颗被压扁了一点的枣。
糊纸是焚天的活。她神魂之体碰不了浆糊——手指会穿过去——但她可以用混沌之火隔着极薄的距离把纸烘软,让它在竹骨上自然贴合。镇渊坐在她旁边帮忙,把慕星辞裁好的旧账本纸一张一张地递过来。账本上的字迹透过糊纸隐约可见,有的地方写着“三月初七,购灵草三株”,有的地方写着“外门弟子刘某,罚月俸一月”。字迹在灯笼纸上半透半明,像被水洗过又没完全洗掉的旧墨迹。焚天每糊好一盏,就把灯笼举到太阳底下照一下,确认旧账上的字不会太显眼。她说,账还是要能隐约看到一点才好——散债不是忘了债,是让它不再重。慕星辞把这句话记进了日志。沈渊在躺椅上闭着眼睛说,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戚寻。焚天说,那是被你熏的。沈渊说,我又不是腊肉。
中午时分,丹堂长老端着一大锅腊八粥从丹房里走出来——不是腊八,但他坚持认为除夕前一天的粥也该叫腊八粥,因为配方和腊八那天一模一样。他在枣树下支起了那张打年糕时用过的临时灶台,把粥锅架上去,小火煨着,让粥面上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粥里有糯米、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红豆、绿豆和一点疤脸女魔寄来的腊肉丁。丹堂长老强调腊肉丁是去年秋末腌的,经过整整一个冬天的风干,香味达到了峰值。慕星辞问峰值是怎么测出来的,丹堂长老说不用测,吃了就知道。
除夕那天早上,戚寻去茶园看了一圈。茶苗都裹好了防冻草帘,西边坡地的霜毫品种草帘被夜里的风吹歪了几处,她重新绑好。东边坡地的青芽品种已经开始孕育花芽——极小极小的绿色花苞藏在叶腋间,不凑近根本看不见。丹堂长老说这是好兆头,茶花越多,明年春茶的芽头就越壮。他说这话时正蹲在茶垄里,用一个自制的放大镜观察花芽的形态,膝盖上摊着一本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戚寻说你在数花芽?他说不是数,是评估——每株茶树选三个标准枝,数每个枝上的花芽数,取平均值,再和往年同期数据对比。慕星辞教的。戚寻看了一眼他的记录本,符号虽然潦草,但数据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行前面都标了日期和气温。她说你这个记录本可以出书了。丹堂长老认真地想了想,说等数据攒满十年再说——慕星辞说样本量不够大没有统计学意义。
傍晚时分,宋长渊和赵老四的马车准时出现在青岚山下。马车上装的东西比去年又多了些——殷破军新打的茶具、疤脸女魔腌的酸菜和新灌的腊肠、白发老妪用安神茶饼改良的茶酥饼,还有星澜托他们带来的一卷新的碑林访客名册。赵老四说,殷破军本来已经上了马车,临出发前忽然想起新兵考核成绩表有一个数据没核对完,又跳下车跑回去了,说明天初一自己骑马来。疤脸女魔说黑白花猫不见了,找了一下午才发现它躲在马车后斗的稻草堆里,大概是闻到腊肠的味道了。戚寻低头一看,黑白花猫已经从稻草堆里钻出来,正和阿还面对面蹲在枣树下。两只猫保持着大约一尺的距离,尾巴各自缓缓摇动,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咕噜声,像是两个许久未见的熟人在用只有它们自己能懂的方式交换近况。阿还把一只前爪往前伸了半寸,黑白花猫也伸了半寸,两只爪子隔着极短的距离停在那里。慕星辞蹲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在日志里写道:“阿还与黑白花猫重逢,爪距约一指,未接触。疑似猫科礼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