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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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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过完了,雪还没化尽。青岚山的正月有一种独特的慵懒——茶园还在休眠,茶苗裹着稻草在雪底下睡回笼觉,外门弟子们回家过年的还没回来,留在山上的几个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连阿还都不好意思叫他们起床,改为蹲在窗台上用尾巴敲窗框。丹堂长老说这种氛围叫“年饱”——不是肚子饱,是整个人都饱了,什么都不想干。慕星辞把这个词记进日志,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年饱,丹堂长老原创词汇,指年后普遍性懒散状态。样本:全体。持续时间:约三至五日,视天气回暖速度而定。”

戚寻是唯一一个不参与年饱的人。她正月初三就扛着锄头上了茶园,把冬天被雪压塌的一小段排水沟重新修好,又给每棵茶苗检查了一遍防冻草帘。西边坡地最边上那棵霜毫茶苗的草帘被风吹开了一个角,露出底下嫩绿的越冬芽。戚寻把草帘重新绑好,又加了一根竹签固定,起身时发现沈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你走路还是没声音。”她把锄头往地上一顿。

“不是走路没声音,是你太专心了。”沈渊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弯腰摸了摸那棵霜毫茶苗的叶子。霜毫的叶片在冬天会变成深绿色,背面有一层极细的白毫,摸上去像摸小猫的耳朵。“这棵茶苗是第三年种的那批?”

“是。当时种了两百株霜毫,活了九成。这棵是长得最慢的,同期苗都齐腰高了,它才刚过膝盖。”

“长得慢不一定不好。极北冰原上有一种松树,一千年才长一人高,木质密得斧头砍上去只留一道白印。”沈渊直起腰,把双手重新拢进袖子里,“说起冰原——开春了,可以去了。”

戚寻抬头看了看天色。正月里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光线是淡金色的,照在雪上不刺眼,反而有种温吞吞的暖意。她说那就明天。沈渊说好,然后转身朝山下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你最好多带件衣服,冰原上春天也是冬天。戚寻说她知道——三千年前她就是穿得少被冻出了膝盖疼的毛病,后来治好了,但记住了。

第二天清晨,戚寻、沈渊、焚天、镇渊、慕星辞和长珩一行六人出发去极北冰原。玄冥没有来——他说要留在山上给新种的春茶苗浇返青水,还说沈渊上次跟他下棋输了半目欠他一个复盘。沈渊说那盘棋是三年前下的,玄冥说三年的账也是账。

从青岚山到极北冰原的路程不短。戚寻没有撕裂空间——沈渊说他走了三万年,习惯了用脚走路。慕星辞骑着黑狼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星澜画的那张极北冰原地图,一边看一边在空白处补充沿途的地标。地图上的字迹依然工整得近乎刻板,但有几个地方出现了涂改——不是抄错了,是校对时发现新的地理信息,在旁边写了备选标注。慕星辞说星澜的涂改越来越多了,焚天说那是好事。

到达极北冰原边缘时,已是出发后的第三天傍晚。冰原还是老样子——一望无际的白,风从冰面上一马平川地刮过来,没有山挡着,没有树拦着,灌进衣领里像有人往脖子上贴了一把碎冰。第一代战神的冰屋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屋顶上多了厚厚一层雪。冰屋里的陈设还是戚寻上次离开时的样子——冰床、冰桌、冰椅,桌上刻着那张下了整整一千年的残局。棋盘上黑白两子依然保持着三千年前戚寻落下的那一手——黑子在白子的重重包围中留了两个极隐蔽的活眼。当时她落子的位置很微妙,这么多年过去了,冰面上连一层霜都没结,因为镇渊在棋盘底下封了一缕镇渊之火。如今镇渊之火已经融入了混沌之火,但棋盘上的温度没有变化——冰还是冰,不增不减。

“棋局保存得很好。”镇渊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冰棋盘表面,“封印解除之后,镇渊之火的本源虽然回归了混沌,但它在棋盘上留下的余温还在。够维持很久——大概再维持个三五千年没问题。”

慕星辞问余温有没有衰减曲线。镇渊想了想说,这个没法做实验,因为镇渊之火已经不存在了,没法设对照组。慕星辞说那就用混沌之火做对比实验,焚天在旁边插了一句,说她的混沌之火不是用来烤冰棋盘的。慕星辞说那就只在日志里记一句“待观测”,焚天说可以。

沈渊站在冰碑前。碑上第一代战神用手指写的那句话还在——“天道不罚失德者,我来罚”——字迹的每一笔末端都带着冻僵的手指留下的颤抖和血痕。血痕早已干涸成了深褐色,嵌在冰层里,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旧伤。他在冰碑前站了很久,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棋子在碑前放下。是一枚黑子,材质是极北冰原上捡的冻石,打磨得不太圆,但大小和冰屋里那盘残局上的棋子完全一致。

“这是三万年前那盘棋,我后来自己跟自己下完之后,收在袖子里的最后一颗子。第一代战神是我下过最久的对手。我们在冰屋里下了一千年的棋——他执黑,我执白。中间他赢过,也输过,但从未缺过一局。这枚黑子是他被收走剑之前落的最后一手——他当时说,这手还没想好,先存着。后来他就被流放了。”

他把黑子放在冰碑下的雪地上,退后一步。

“他等了很久。不是等别人,是等我——等我找到他。现在我找到了。这手棋,他还上了。”

戚寻拔出问道剑,用剑尖在冰碑旁边新立了一块冰碑。碑上刻的是那局残棋的棋谱——黑白交错,每一手都标注了落子顺序。棋谱最后一手是她落的那枚黑子,她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此手为后人代落。落子者,戚寻。”她把剑收入识海,把沈渊放在雪地上那枚冻石黑子捡起来,嵌进新冰碑顶端的凹槽里。黑子嵌进去的瞬间,整个冰碑上的棋谱线条同时亮了一下——不是神力,不是封印,而是棋盘上残存的那一丝意志感应到了这局棋终于被收完了最后一句。

沈渊说谢谢。戚寻把冻石黑子往碑顶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下来,然后说不客气。慕星辞在旁边默默地把新冰碑的地理坐标和碑文内容全部抄录下来,回到青岚山后他将把这些信息与星澜的地图进行对照,补充冰原地区的详细标注。

从冰原回来后,戚寻没有急着回山上。她让慕星辞先带黑狼回去给玄冥报平安,自己则带着焚天和镇渊顺路去了一趟还债城。

还债城与她上次来时相比,面貌又有了些不同。城门口的沙棘苗已经长成了半人高的灌木丛,防风固沙的效果开始显现,往年春天总是灰头土脸的城门,今年竟然有了几分清秀。无名碑正中央那棵枣树又长高了一截,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新芽,星澜正在树下的石凳上抄录新的访客名册。他的头发还是束得一丝不苟,囚衣换成了春季款式——布料更薄,扣子是赵老四用边角料打的银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说今年开春来的访客比往年多了一倍,因为疤脸女魔在方圆百里内的各个镇子里贴了“碑林导览图”。戚寻问导览图上画了什么。星澜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来铺在石台上——是疤脸女魔自己画的,画风粗犷,但信息量巨大。无名碑的位置用一个大黑点标注,旁边画了一棵树(枣树)、一个扫帚(星澜的扫帚)、一只猫(黑猫的崽)、一盘包子(包子铺分店),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免费参观,不收费。讨债请自带证据,还债请自带良心。”戚寻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行是你加的?”

“不是。”星澜指了指在城门口修补篱笆的疤脸女魔,“她自己写的。”

戚寻把导览图还给星澜,走到城门口。疤脸女魔正用砍刀削竹篱笆上的毛刺,刀法比她当年在深渊忘川渡口拦路时精准了不知多少倍。她抬头看到戚寻,顺手把砍刀往腰间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竹屑。“将军。年糕收到了,腊肠也收到了。蜜枣还有剩吗?有的话下次再带点,没有就算了——算了的意思是,如果实在没有,给我一颗枣核也行,我试着种一棵枣树。”

“山上的老枣树今年开春可以分几根插条出来。你选个好位置,挖个坑,培点肥土,插进去浇透水,能活。”戚寻说。

疤脸女魔认真地点头,转身就去铁匠铺找赵老四借铁锹。赵老四正蹲在铁匠铺门口修补那把用了多年的旧铁钩——钩子根部有道裂纹,他用细铁丝缠了好几圈,又用锤子敲实。他说这道裂纹是去年冬天打一套新茶具时震出来的,修一修还能再用几年。戚寻问他怎么不打把新的,他把铁钩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说不打新的是因为这把铁钩跟了他一辈子——从深渊底下到还债城,从恨到不恨,舍不得换。

“这把钩子,以前是星澜给我的。现在它是我自己的。中间差了一千五百年。”他把铁钩重新绑回断臂上,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从铁匠铺角落里搬出一个小木箱。箱子里面装着三把新打好的茶刀,每一把的刀柄上都刻着“第六年”——他今年提前打好了,说省得到年底手忙脚乱。

戚寻拿起一把茶刀,翻过来看刀柄上的刻字。“你今年提前这么多?”

“因为今年开春订单少了。”赵老四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铁屑,在铁砧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往年开春要打农具、修兵器、给新兵配枪头。今年还债城周边没什么仗打,新兵训练用的都是木枪,殷破军说用真枪太危险,万一戳到人还要调解民事纠纷——调解起来比打仗还麻烦。所以铁匠铺今年开春的主要业务是打茶具、修篱笆剪刀、给猫打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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