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拾的父亲在青岚山住下后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躺在杂物间临时铺好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那根被岁月熏得发黑的房梁看了很久。窗外有鸟在叫，不是深渊底下那种凄厉的魔兽嘶鸣，是麻雀——极寻常的、在枝头跳来跳去的麻雀，叫声细碎而急促，像在争论什么永远争不出结果的事。他慢慢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床尾，然后推开门。

晨雾还没散尽，枣树的枝干从雾中伸出来，上面挂满了细小如米粒的嫩芽。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嫩芽，看了很久，久到阿拾从屋里出来站到他旁边都没发觉。

“爹。”

他转过头，看着阿拾。少年刚睡醒，头发翘着一撮，眼角还挂着眼屎。他伸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按，手掌在阿拾头顶停了一瞬——这个动作对他来说还很生疏，手指的关节僵硬，力道控制不好，按下去的时候阿拾的脖子微微缩了一下。他赶紧松开手，阿拾却伸手把他的手重新按回自己头上。

“不疼。”阿拾说。

阿拾的父亲没有接话，只是把手放在阿拾头上，轻轻拍了拍。枣树上的麻雀还在叫，丹堂长老从杂物间里端出一锅刚煮好的粥，看到这对父子站在枣树下，脚步顿了一顿，然后把粥放在石台上，回身多拿了一副碗筷。

早饭后，戚寻带着阿拾的父亲去了茶园。她说茶树在冬天要裹稻草，开春了要拆掉，正好今天要拆东边坡地那批青芽的草帘，多一个人多一双手。阿拾的父亲跟在戚寻身后，沿着山道往上走，脚下的碎石路被晨雾打得微湿，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走到东边坡地时，茶垄里的稻草帘还裹得整整齐齐，每一棵茶苗都像一个小小的草垛，在晨雾里冒着极淡的白汽。

“稻草要拆，但不能一下子全拆。”戚寻蹲在一棵茶苗前，用手指轻轻拨开草帘的一角，露出底下的嫩芽，“倒春寒随时会来，先拆南面朝阳的，让茶苗慢慢适应。北面背阴的留着，等春分过了再拆。”

阿拾的父亲跟着蹲下来，学着她的动作解开一道草绳。他的手指粗大，骨节突出，解草绳时笨拙得很，解了半天才解开第一道。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解第二道、第三道。阿拾蹲在他旁边，帮他按住稻草不让它散开。父子俩拆完第一棵茶苗的草帘时，太阳已经从东边山脊上探出头来，茶苗最顶端那根嫩芽上的露珠被阳光照得透亮，像一颗极小极圆的珍珠。

阿拾的父亲看着那颗嫩芽，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感伤的笑，而是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像是脸上的肌肉在尝试一个已经生疏了很多年的动作。他在封印夹层里困了太久，时间流速的紊乱让他的身体比实际年龄更衰老，但他的眼睛在晨光下意外地清亮——那些日复一日在黑暗中等待的日子，似乎没有磨掉他眼底最后的光。

“它活过来了。”他说。

戚寻站起来，把他解开的稻草捆好放在田埂上。“冬天裹稻草，春天拆稻草。年年如此。”

阿拾的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继续解下一棵茶苗的草绳。他的动作依然笨拙，但比第一棵快了些，解到第三棵时已经不需要阿拾在旁边帮忙按稻草了。阿拾蹲在田埂上看着，手里抓着一把刚拆下来的稻草，手指无意识地编着草辫子，编得歪歪扭扭的，和慕星辞第一本日志上的字差不多乱。

一整个上午，戚寻带着阿拾父子把东边坡地南面那排茶苗的草帘全部拆完了。稻草捆整齐地码在田埂边，堆了半人高，丹堂长老说这些稻草晒干之后可以搓草绳，明年冬天继续用。阿拾的父亲问能不能让他来搓，丹堂长老看了他一眼，从杂物间里翻出一副旧手套递给他。“稻草边上毛刺多，戴手套搓。”

阿拾接过手套，替父亲戴好。手套也是旧的，指腹处磨薄了，透出里面粗粝的掌纹。

午后，赵老四从还债城赶了上来。他说铁匠铺里新打了一批茶剪，是专门给雪芽品种修枝用的，刀刃比普通茶剪窄三分，不会伤到嫩芽旁边的侧枝。他把茶剪一把一把地从布袋里掏出来，整整齐齐摆在石台上，每一把的刀柄上都刻了“第八年”——他今年提前打好了，说省得到年底手忙脚乱。戚寻拿起一把，翻开刀刃看了看，问他这批茶剪用了多少层钢。赵老四说三层——芯是硬钢，外皮是软钢，最外面覆了一层薄薄的陨铁，是殷破军从废弃的禁卫军枪头上拆下来的旧料，重新熔了之后锻进去的。

“禁卫军的枪头？”

“嗯。殷破军说那批枪头退役了，堆在仓库里生锈，不如拿来打茶剪。”